天刚蒙蒙亮,悦来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不是昨天的三五个,是二十几个。打头的正是李三,他搓着手,对排在后面的工友咧嘴笑:“俺没骗你们吧?三文钱,肉管够!”
队伍里大多是码头苦力、街边小贩,也有两个衣裳打补丁的妇人,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攥着铜板的手有些抖。
辰时正,门板卸下。
热气混着肉香,像一堵温暖的墙,迎面扑来。
周伯站在柜台后,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哪家酒楼开张第二天,就有这么多人天不亮来等。
“各位,规矩照旧。”姜宴锦的声音从后厨传来,清亮平稳,“三文钱,肉管够,饭管饱。今日加十份鸡油蛋炒饭,十文一份,先到先得。”
“我要蛋炒饭!”
“给我来份肉!”
“三文钱的,多浇勺汤!”
人声瞬间鼎沸。
后厨,阿默抡着大勺,在铁锅里翻炒。金黄的蛋液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鸡油的荤香混着蛋香,霸道地穿透前堂的嘈杂,飘到街上。
一个正要进醉仙楼吃早茶的绸缎商停下脚,抽了抽鼻子:“这什么味儿?这么香?”
伙计赔笑:“是对面……在做蛋炒饭。”
“蛋炒饭能有这香味?”绸缎商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去尝尝。”
“客官,对面那是穷人吃的……”伙计急忙拦。
“十文钱,尝尝新鲜。”绸缎商摆摆手,竟真朝悦来楼走去。
这一幕,被二楼雅间的王掌柜尽收眼底。
他脸色阴沉,手里那把紫砂壶捏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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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未到,两百份“三文钱套餐”售罄。
十份蛋炒饭更是开市就抢光,没买到的客人围着周伯抱怨。
“对不住,对不住!”周伯作揖,“明日,明日一定多做五份!今儿没买着的,明儿给您留!”
姜宴锦从后厨出来,身上沾着烟火气,脸上却带着笑。她走到柜台后,低声问:“多少?”
周伯扒拉着算盘,手还在抖,声音发颤:“东家,午市两百三十七份,蛋炒饭十份,净利六百二十文,米肉还够明后两天的。”
两天,净利一贯多。照这么下去,七天,别说五十五两,六十两都可能。
姜宴锦点点头,脸上并无狂喜,只道:“周伯,记着,做生意,八成饱最好。饿着点,他们明天还会来。”
她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哄笑。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着折扇,对着悦来楼的招牌指指点点。领头的是个吊梢眼的,提高了声音念道:
“昔日陆家下堂妇,今日街头卖饭婆。三文一碗施舍饭,也好意思叫酒楼?”
排队等位的苦力们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三攥紧拳头,青筋暴起,就要冲过去。姜宴锦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李三哥,别上当。他们是故意来激你的,你动了手,反倒成了咱们理亏。”
李三咬着牙,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拳头,狠狠瞪了那书生一眼:“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吊梢眼见他不敢动手,越发得意,又补了一句:“怎么,我说错了?三文钱一碗的东西,不是施舍是什么?也就你们这些臭苦力当个宝。”
姜宴锦松开李三的胳膊,走到门口。她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那吊梢眼,平静地问了一句:“你吃过吗?”
吊梢眼一愣:“什么?”
“我店里的饭,你吃过吗?”姜宴锦又问了一遍。
吊梢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吃过,你怎么知道是施舍?”
吊梢眼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旁边同伴拉了他一把,低声道:“走了走了。”几个人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喝彩!
“姜东家,好样的!”
“说得好!没吃过凭啥瞎说!”
李三挺直腰板,吼得最大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心里对这个女东家又多了一层敬意——刚才要不是她拦着,自己差点就中了人家的圈套。
后厨里,姜宴锦站在灶台前,面无表情地切着白菜。阿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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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二楼,王掌柜摔了第三个杯子。
“废物!一群废物!”他肥脸涨红,“让你们去坏她名声,倒让她出了风头!”
吊梢眼书生垂着头:“王掌柜,那女人……邪性。她根本不理我们,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闭嘴!”王掌柜烦躁地挥手,“滚!”
书生们慌忙退下。
王掌柜在屋里踱了几步,眼中阴鸷愈盛。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已然安静下来、却仿佛焕发着生机的悦来楼,咬牙。
“去,递帖子给西城姜家的苏夫人。”他对心腹道,“就说我王有财,请她‘一品香’茶楼雅间一叙,有笔生意想和她谈谈——是关于她家那位大小姐的。”
心腹会意,快步离去。
王掌柜又拿起桌上那张烫金请柬。三日后,陈府寿宴。他志在必得。不仅是为钱,更是为醉仙楼在京城餐饮界的地位。而悦来楼和姜宴锦,就是这块金字招牌上第一块必须踢开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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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香”茶楼,雅间。
苏夫人听完王掌柜的“合作提议”,用帕子掩嘴,轻笑:“王掌柜的意思,我懂了。宴锦那孩子,性子是倔了些。但你说她偷学方子……这罪名,可不小。”
王掌柜将一锭十两的银子推过去,笑容可掬:“是不是偷学,还不是苏夫人您一句话的事?她那份嫁妆单子,听说还在您手里?上面或许有些‘来历不明’的好东西?”
苏夫人瞥了眼银子,没动:“王掌柜消息倒是灵通。”
“不敢。”王掌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三日后,陈府寿宴比菜。若我能拿下,必让她在这条街无立足之地。届时她那酒楼的地契……苏夫人身为娘家人,收回祖产,名正言顺。”
苏夫人眼神一动。那酒楼地段是不错,若能收回……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王掌柜是个爽快人。既如此,我便等您的好消息。至于宴锦那孩子……唉,我这个做继母的,也管不了许多了。”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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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楼打烊。
姜宴锦坐在后院石凳上,面前摊着三只白瓷碗。碗中是三棵白菜心,形态相似,但汤色略有差异,香气也微有不同。
阿默、周伯、李三,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
这是下午她让阿默悄悄做的“三版”开水白菜,用的是那锅复合高汤的不同段落吊的清汤,辅料也微调。
“尝。”姜宴锦示意。
李三先动了。他喝了一口最左边的,眼睛一亮:“鲜!直冲天灵盖!”
又喝中间,眉头微皱:“这个有点厚,闷。”
再喝右边,咂咂嘴:“这个好!鲜,但润,有回甘!”
周伯和阿默也依次尝过。最后,不约而同,都指向了右边那碗。
姜宴锦端起那碗,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汤色是极淡的琥珀金,比另外两碗略深一丝,却更显温润。香气不张扬,但幽长——有菌类的山林气,又有火腿的醇厚,最后是一丝极难捕捉的、来自大地鱼的深邃海韵。
“菌香版。”她放下碗,“就它了。”
阿默用力点头,指指自己,又指指后院那堆晒着的菌子——那是他今天特意去市集角落,从一个山民手里买的,最便宜,但品质极好。
“东家,”周伯犹豫道,“外头传的那些话,还有醉仙楼……咱们这开水白菜,真要卖十两?”
姜宴锦没有立刻回答。她正要开口,后门被人敲响了。
周伯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帖子,态度客气却不卑不亢:“请问,可是悦来楼的姜掌柜?”
姜宴锦走上前:“我是。”
中年人双手递上帖子:“在下是陈府管家。听闻贵店近日生意红火,短短几日便门庭若市,我家老爷好美食,最爱发掘有本事的厨子。三日后他六十大寿,在府中设宴,特命我来邀您当日携菜样赴宴,与众酒楼一同比试菜样。”
姜宴锦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烫金的边缘,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她抬起头,面色平静:“多谢陈老爷抬爱。三日后,我一定到。”
管家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家老爷口味清淡,尤爱汤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院门关上之后,周伯才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东、东家!陈府!商会陈会长家!”
姜宴锦将帖子收进袖中,重新坐回石凳上。她端起那只被三人一致选中的碗,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周伯,回答了刚才那个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
“周伯,您觉得,要是能在陈府寿宴上露一手,一道让陈老爷赞不绝口的汤,值多少钱?”
周伯愣住了。
李三也愣住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东家,您是说——咱们就用这碗汤,去陈府寿宴上比菜?”
“不是比菜。”姜宴锦放下碗,目光平静,“是开路。”
“这碗汤,就是悦来楼打进京城贵人圈子的第一把钥匙。”
阿默不会说话,他只是默默拿起斧头,开始劈柴。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周伯深吸几口气,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两簇火:“东家,老朽跟您干到底!”
李三也站直了:“您吩咐!要小的做什么,赴汤蹈火!”
姜宴锦看着他们,良久,点了点头。
“阿默,这三天,你只管做一件事:把这锅菌香版的汤,做到每一次味道分毫不差。火候、时间、佐料顺序,我要它变成你的本能。”
阿默重重点头。
“周伯,您盯着对面,也听着市井。王掌柜和苏夫人,不会闲着。”
“李三哥,”她看向李三,“劳烦您和工友们说一声,这三日,悦来楼生意照旧,但若看到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特别是打听后厨、食材的,留个心。”
“明白!”
三人领命,各自散去。
姜宴锦独自坐在院中。
月色清冷,夜风已带凉意。
她拿起那张陈府帖子,指尖拂过上面的徽记。管家临走前那句“口味清淡,尤爱汤羹”,像是无意间提起,又像是刻意点拨。不管是不是巧合,这道开水白菜,都像是专门为这场寿宴准备的。
三天。只有三天。这三天,她要防着明枪暗箭,要稳住基本生意,更要磨出一碗足以震动陈府的汤。
远处,醉仙楼的灯笼依旧通明,笑语喧哗隐约传来。更远处,是西城姜家高耸的院墙,和墙后那双冷漠算计的眼睛。
她缓缓将帖子按在心口。心跳平稳,有力,滚烫。
“三天。”她抬头,看向醉仙楼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天后,我要这京城记住——悦来楼的开水白菜,不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