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正跟赖子争抢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连油带肉的骨头,争得脸红脖子粗。
老余戴着老花镜,一边吸溜着面汤,一边在小本子上叭叭拨着算盘珠子核算草料。
火墙烧得滚烫滚烫,把每个人的脸膛都照得通红。
祝南枝坐在长条桌对面。
她脱了蓝布棉猴,里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一副细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手里正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龙江省畜牧科技,手边搁着一杯晾温的白开水,斯斯文文。
岔班莫大口嚼着一块苞米面干粮,就坐在赵长河身侧。
她和赵长河都没怎么出声说话,只是肩并着肩坐着,偶尔筷子在盘里碰一下,便自有一股老林子里生出来的默契。
忽然,岔班莫的筷子伸进热气腾腾的大砂锅里。
她夹起了一块炖得最烂乎、带一点雪白筋皮的鹿里脊。
啪嗒。
鹿肉稳稳落进了祝南枝手边的搪瓷碟里。
祝南枝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尝尝。”
岔班莫扬了扬下巴,大眼睛毫不避让地看着她,带着鄂伦春姑娘特有的干脆爽朗:
“阿爸打的母鹿,肉嫩得很。”
“是我们部落冬天下雪时的做法,补气血。”
祝南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温婉的双眸泛起一丝柔和的涟漪。
她放下手里的书本,执起筷子夹起鹿肉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咽下。
“很香。”
祝南枝唇角扬起一抹得体而真切的笑意,轻声说:
“谢谢你,岔班莫。”
“不谢。”
岔班莫低头继续扒拉自己的饭,嘴角却悄悄翘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赵长河端着粗瓷大碗,一口酸菜,一口苞米碴子饭。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一身野性猎装的岔班莫,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清雅斯文的祝南枝。
窗外是呼啸肆虐的大兴安岭白毛风,屋里是一灯如豆的烟火人间。
赵长河无声地笑了笑,咽下热腾腾的饭食,浑身四肢百骸都跟着泛起一阵滚烫的暖意。
“感觉这几天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要不要出去打打猎?”
等到吃完饭之后,赵长河很是随意的转头看向岔班莫。
今年这些事情搞的,在山里面狩猎都没能好好狩猎。
基本上都是去处理各种醪糟事了。
都没能好好打猎。
现在事情处理了,那自然最好。
岔班莫听到这话,脸上当即露出了笑容:“好啊!”
只是她说完之后,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不远处的祝南枝。
“要不要一起去玩玩,南枝?”
赵长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笑呵呵的转头看向祝南枝。
“不,不用了。”
祝南枝摇了摇头:“我对这个一窍不通,就不影响你们了。”
几个人简单说了一下。
隔天。
赵长河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
二人也没有乱跑。
两人两狗,直接从十八站猎民点往北扎。
这是一片绵延几十里的白桦林。
林子里白花花的一片,老桦树皮被冻得卷成卷儿,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开路的二灰猛地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子前刹住了脚。
呼哧,呼哧。
二灰把黑鼻头紧紧贴在雪地上,飞快地嗅了两圈。
随即,它扭过毛茸茸的脑袋,拿那双透亮的狼眼看了一眼岔班莫。
岔班莫踩着雪滑子走过去,单膝跪在雪壳子上。
“兔子。”
雪地上落着一串极规整的浅坑。
两个后蹄并排朝前,前蹄一前一后落在后头,是顶典型的雪兔跳跃步态。
赵长河也跟着蹲下了身子。
他的目光却飘在雪窝子三丈开外的枯树杈上,眼神游离。
右手戴着狍皮手套,无意识地在身侧的干雪面上胡乱拨弄着。
岔班莫侧头扫了他一眼。
她抿了抿唇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二灰的后背:
“追。”
汪!
二灰低吠一声,撒开四爪顺着雪窝子就往前蹿。
雪地上的蹄印极新,边缘的碎雪茬子还没被北风吹硬,连雪粉的尖角都支棱着。
那只雪兔显然刚从这里蹦过去没多久。
两人顺着林子追了半里来地,脚底下的蹄印却陡然变了味儿。
原本轻巧平稳的小兔子跳痕突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粗又乱的深爪坑。
步幅骤然拉开了一倍有余,脚印深深陷进硬雪壳子里,前端还带着三道极其扎眼的倒钩抓痕。
岔班莫猛地勒住缰绳,站定了身子。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赵长河。
赵长河这会儿也收了心神,快步赶上来,拔出腰间的鄂伦春猎刀。
唰——
刀尖轻轻一划拉,掀开了表层松散的浮雪。
底下的冻土层上,赫然被硬生生抠出了几道发白的硬划痕!
“不是兔子。”
岔班莫蹲下身子,用手掌量了量爪印的间距:
“是獾子。”
“而且不止一只,起码有两头大的,这蹄印把兔子的道全踩烂了。”
她抬手指向前头那座向阳的土坡子:
“坡底下是新扒开的獾子仓,新开的洞口,咱们追错窝了。”
赵长河缓缓直起身子,反手将猎刀插回牛皮鞘里。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个黑黢黢的獾子洞上,而是顺着土坡边缘慢慢横移。
“獾子洞旁边......”
赵长河眯起眼睛,声音低得像老松树上的落雪:
“还有别的印子。”
岔班莫微微一愣。
她顺着赵长河指着的方向望了过去。
在獾子洞侧面十几步开外的平缓雪地上,赫然横着一道浅浅的凹槽。
那绝不是野兽跑动留下的坑洼,而像是什么沉甸甸的家伙被人生生拖拽过去拉出来的滑痕。
划痕两边的碎雪,已经被寒气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硬冰碴。
可凹槽的正中间,浮雪还是松软的,根本没彻底冻实!
刚走过去不久?!
赵长河踩着厚雪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在滑痕边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滑槽最深处的一撮干雪沫。
指尖在雪窝里轻轻一捻。
捏起来的不是松针,也不是断裂的干草根。
那是一小截只有小指甲盖大小、黑中透黄的冻蘑碎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