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城东香囊店的客源彻底稳固、生意步入正轨之后,苏芷渐渐放下心头重担,不再日日死守店铺。
她慢慢将店内日常琐事全权交由春草打理。平日里擦拭货架、规整货品、接待往来客人、清点日间零散营收,大大小小的杂活尽数托付给春草。
春草性子踏实稳重、心思细腻、手脚麻利,做事向来认真负责。每日天刚微亮,她便早早抵达店铺,清扫地面、擦拭柜面货架、分门别类摆放香囊,将店内打理得井井有条。待客之时进退有度、言语温和,懂得察言观色,短短时日便把城东店打理得妥妥当当。
苏芷每隔几日才抽空过来一趟,简单核对账目、询问店内近况,见一切运转安稳、并无异样,便转身离去,省心不少。
这日午后,日头和煦,店内客人不多,难得清闲。
一名模样俊俏的年轻公子推门而入,打破了店内的安静。男子年约二十出头,一身崭新湖蓝色绸衫,料子上等,手中轻摇一把白面折扇,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进门之后便四处张望,目光游离,打量着店内陈设与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香囊。
春草见状,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脸上扬起得体的浅笑,上前礼貌招呼:“这位公子,您随便看看。店里香型齐全、样式繁多,不知您是打算自用,还是买来馈赠亲友?”
年轻人仿若未曾听见她的话语,全然无视春草的招待,自顾自在店内缓步闲逛。
他逐一拿起货架上的香囊,凑近鼻尖细细闻嗅,把玩片刻便随手放下,接连试了好几款样式,神色不明,一言不发。
春草心性沉稳,并未有半分不耐,安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候,丝毫不主动催促。
年轻人绕着店内货架转了整整两圈,最后止步柜台之前,收起折扇,终于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轻佻:“你们店里这些香囊,内里香药是谁亲手配伍的?”
春草微微一愣,随即如实回答:“是我们东家亲手调配研制。公子此话何意?”
男子闻言低低一笑,语气散漫:“没别的意思,只是你们家香囊香型清透独特、余味绵长,和市面上寻常货色截然不同,颇为合我心意。不知你们东家此刻可否在店内?我有事想当面商谈。”
“东家今日不在城东店。”春草摇了摇头,分寸拿捏得当,“公子若是有事,不妨直言,我代为转告东家即可。”
年轻人眼底眸光微动,也不强求,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名帖,轻轻搁置在柜台之上。
“在下城西宝香阁掌柜,姓方。”他淡淡道,“我名下铺面同样专营香药香囊,今日前来,是想与苏记达成双向合作。劳烦姑娘将名帖转交你们东家,请她空闲之时,亲自来城西宝香阁寻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摇着折扇,姿态闲散地转身离去。
春草拿起柜台上的名帖,低头扫了一眼,妥善收好,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她总觉得这位方掌柜看似温文尔雅,笑容却浮于表面,言行举止太过油滑,让人看不透本心。
待店内彻底清闲,春草关上店门,径直去往城南店铺寻找苏芷。
彼时苏芷正伏案核对城南店账目,见春草匆匆赶来,放下毛笔好奇发问。
春草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遍,随后递上那一张名帖,皱眉直言:“姑娘,这个宝香阁的方掌柜,我看着不像正经生意人。说话油嘴滑舌,眼神飘忽,目的性太强,让人心里不舒服。”
苏芷接过名帖,反复看了两遍,蹙眉思索片刻,从未听过城西有这么一号专营香囊的宝香阁,摇了摇头:“宝香阁?我从未听说过。”
她随即轻笑一声,夸赞道:“不过你倒是长进了,如今也学会识人观相了。此事我知晓了,我回去告诉三姐姐,让她定夺。”
辞别春草,苏芷即刻折返后院,将方掌柜登门、意欲合作一事,一字不差告知苏雯雯。
此刻苏雯雯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慢条斯理研磨药材,闻言停下手中药杵,抬眸问道:“宝香阁?可知城西哪条街巷?”
苏芷茫然摇头:“不清楚。春草说那方掌柜为人油滑虚伪,看着心思不正,绝非善类。”
苏雯雯指尖轻点桌面,稍作沉吟,从容吩咐:“你抽空去一趟城西,打探一番这家宝香阁的底细,看看来路与底细。”
“好!”
苏芷二话不说,即刻动身前往城西。她按着名帖上标注的地址,很快寻到了宝香阁的位置。
这家铺面占地面积不大,门头虽不算气派,内里装修却格外考究精致,木质门窗雕花繁复,门口两侧摆放着两盆盛放正好的兰草,格调雅致。店内陈设与苏记相仿,同样售卖各类香包、香囊、香膏,品类几乎重合。
只是苏芷随意翻看片刻便发现,宝香阁同款货品,定价足足比苏记高出两成,性价比极低。
她没有在店内久留,简单扫视一圈便悄然离开。
回到后院,苏芷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尽数告知苏雯雯。
苏雯雯听完,神色平淡,沉默不语。
苏芷见状,心头不由得焦急起来,直言说出自己心中最大的顾虑:“三姐姐,此人突然找上门来合作,来路不明,该不会是觊觎咱们独有的香药配方,想要暗中偷学仿制吧?”
苏雯雯闻言莞尔,语气从容笃定:“想偷方子,没那么容易。市面上的香料人人皆可采购,外在样式也能轻易模仿,可香囊最核心的秘制配比、炮制手法、香气温养之道,皆是咱们独一份的底蕴。只凭闻一闻、看一看,他永远仿制不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有这句话兜底,苏芷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又继续追问:“那他执意要和我们合作,到底图什么?”
“图名声。”苏雯雯一语点破要害,“如今方圆城内,苏记香囊名头响亮、口碑绝佳,南北客商皆慕名拿货。他主动寻求合作,无非是想借着咱们的名气抬高自身身价,借苏记的东风,盘活自家冷清的生意,坐收渔翁之利。”
苏芷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咱们要不要答应他?”
苏雯雯毫不犹豫,轻轻摇头:“不必合作。他想要名气、想要客源,大可自己踏踏实实经营,凭本事招揽客人。凭什么平白无故,让他白白沾咱们的光?”
“我明白了!”苏芷眉眼一亮,“那我明日就去回绝他。”
“回绝可以。”苏雯雯叮嘱一句,思虑周全,“语气客气委婉一些,点到为止即可。做生意多结善缘,没必要无端得罪同行。”
翌日清晨,苏芷独自前往城西宝香阁。
方掌柜正斜倚在窗边品茶,瞧见苏芷的身影,当即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客气招呼:“苏姑娘大驾光临,快请坐。”
苏芷坦然落座,不愿迂回拉扯,开门见山:“方掌柜,关于合作一事,我们东家仔细斟酌过了。目前苏记订单充足、运转稳定,暂时没有对外合作的打算,只能辜负掌柜好意,日后若是有合适契机,我们再另行商议。”
方掌柜脸上的笑意僵滞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如常,洒脱应下:“无妨。既然苏记暂无打算,那我便不强人所难,静待来日契机即可。”
二人简单寒暄两句,苏芷起身告辞。方掌柜亲自将她送至店门口,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苏姑娘慢走。”
苏芷回到城东店,将回绝合作的经过告知春草。
春草长长松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可算是回绝了,我自打第一眼见到他,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苏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倒是胆子小,方才我瞧着,你也并非怕他。”
“我不是怕。”春草摇摇头,认真说道,“只是那人笑容虚伪,眼神藏事,看着就不怀好意,让人本能觉得不安。”
苏芷忍不住笑出声:“你如今眼光越来越毒辣了。”
几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天午后,苏芷送货途经城西,下意识朝宝香阁方向望了一眼,却赫然发现往日热闹的铺面大门紧闭,门扉落锁,门前冷清无比,全然没有往日模样。
她心底生出疑惑,随即向周边沿街摊贩打探消息,一问之下,不由得心头一惊。
坊间众人议论纷纷,原来这位看似家底殷实的方掌柜,实则负债累累、根基虚空。此前四处借贷、拆东补西,勉强撑着宝香阁门面,昨日债主集体上门讨债,他无力偿还,索性连夜卷东西跑路,如今欠下满满一屁股外债,下落不明。
苏芷来不及多想,脚步匆匆赶回后院,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报给苏雯雯。
“跑路了?”苏雯雯放下手中药杵,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没错!”苏芷重重点头,语气急切,“周边摊贩都说他欠债太多,连夜逃走了!三姐姐,咱们真的不用防备吗?我怕他临走之前,暗中惦记咱们的香囊方子,万一偷偷仿制出去怎么办?”
苏雯雯淡然一笑,语气笃定依旧:“我说过,他偷不走。只会投机取巧、妄图走捷径的人,永远抓不住做买卖最根本的东西,不必多虑。”
苏芷细细思索片刻,彻底放下心来。确实如三姐姐所言,若是简简单单便能仿制,此人也不必费尽心思,找上门谋求合作、妄图蹭取苏记名气。
黄昏暮色降临,晚风徐徐。
凌霜送货途经城东,习惯性驻足,安静伫立在香囊店门口。
店内灯火明亮,春草正有条不紊接待进店客人,打包货品、解答疑问,忙而不乱、进退有度,早已能够独当一面。
店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生意之上,无人留意门口静立的清冷身影。
凌霜静静观望片刻,确认店铺一切安稳,而后默然转身准备离去。
阿青恰好从城北老店过来,远远望见她的背影,快步追上:“凌姐,都到店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坐一会儿?”
凌霜微微摇头,声音清淡:“不必,你们各司其职,好好做事便可。”
阿青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静静伫立片刻,方才转身离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屋内烛火摇曳,苏芷躺在炕上,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隔壁的苏芸被她反复翻身的动静扰醒,无奈开口:“苏芷姐,你今夜怎么老是睡不着?”
苏芷侧过身子,望着幽暗帐顶,轻声发问:“芸儿,你说那个方掌柜,为什么好好的生意不做,最后落得欠债跑路的下场?”
苏芸思索片刻,语气通透直白:“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懂做生意的本心。做生意从不是靠投机取巧、借力蹭光、耍小聪明,而是靠踏实做事、货品过硬、诚心待人。他一心只想走捷径,不肯沉淀打磨货品,失败是迟早的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芷沉默片刻,豁然开朗,轻轻翻过身,闭上眼睛,安然入眠。
翌日天色微亮,晨曦初现。
苏芷依旧早早起身,赶至城东店铺,打来清水,认认真真擦拭货架、柜台,清扫店内各处角落。
春草准时到店,看着一尘不染的铺面,早已习以为常,哭笑不得:“苏芷姐,你每天都来得这么早。”
苏芷拍去掌心灰尘,笑容明媚:“店面干净,客人看着舒心,咱们做事也安稳。”
春草不再多言,笑着上前,同她一起规整货架、摆放香囊。
京城东宫,夜色静谧温柔。
萧珩临窗而立,听完暗卫禀报城西宝香阁倒闭、方掌柜负债跑路的始末,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玩味:“苏三姑娘手下这群人,做事稳妥、根基扎实。对手心术不正、急功近利,尚且无需她们出手打压,自己便自取灭亡,不攻自破。”
暗卫垂首躬身,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萧珩抬眸望向窗外满城灯火,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
你育人有心,经商有道,行事沉稳、步步为营。
你麾下产业根基扎实、人心稳固,从不投机取巧、从不急功近利。这般稳扎稳打的经营方式,看似缓慢,实则最为无解。
如今你的生意,早已在潜移默化之中,越做越稳,前路坦荡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