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能翻新旧皮、鞣制陈货的手艺,如同春风传巷,短短时日便在城北街坊之间悄悄传开。
寻常百姓家中,大多压着几块闲置多年的旧皮料。有的是祖辈传下来的老料子,世代存放,经年累月早已失水僵硬、板结发硬;有的是早年在外购置的皮货,做工粗糙、初硝不到位,越放越硬,没法上身穿戴;还有许多旧皮袄、旧皮褂,款式老旧穿不出去,丢了又可惜,家家户户都藏着几分舍不得的遗憾。
自打知晓阿兰手艺精湛、价格公道、做事踏实,附近街坊邻里便络绎不绝找上门来。
不论皮子老旧破损、不论品类大小,阿兰向来一视同仁、来者不拒。
每接下一张旧皮,她都会细细翻看品相、查验损耗、查看虫蛀霉点,认认真真跟客人讲明修复难度、工期长短与具体工钱,分毫不乱报价、绝不漫天要价,也不刻意压低做工糊弄了事。
她做生意最是实在,一是一、二是二,手艺透亮、价格实在、心性诚恳。
客人亲眼见她做工细致、翻新效果绝佳,个个满心满意,回头客越来越多,街坊引荐的新客也日日递增,城北新店的生意,终于彻底稳住了根基,日日有活、日日有盈,再也不复从前冷清模样。
这日午后,天气温煦,街巷清闲。
店里正无来客,阿兰低头细细修整皮料边角,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缓慢轻微的拐杖落地声。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大爷,满头花白、脊背微驼,手中拄着老旧拐杖,肩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大包袱,步履蹒跚地缓步走来。
阿兰见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搀扶老人落座,语气温和体贴:“大爷,您慢点坐,可是有皮子要翻新?”
老大爷坐稳身形,缓了口气,小心翼翼将肩上的大包袱取下,轻轻摊开。
包袱之中,静静铺着一张年岁极久的老狐皮。历经三十余年岁月沉淀,皮板微微泛黄发干,表层毛色暗沉无光,不复当年蓬松油亮,边角处还带着细微虫蛀小洞,看着老旧沧桑,满是岁月痕迹。
老大爷望着这张旧皮,眼底带着温柔又怅然的追忆,缓缓开口:“姑娘,这是我年轻上山打猎亲手打下的狐皮,是当年最好的一张。我一直好好收着,藏了三十多年,如今老了,也不图别的,想麻烦你帮我翻新修好,做一条贴身小围脖,留给我老伴戴。”
阿兰伸手轻轻抚过旧狐皮,细细感受皮胚质地。
虽岁月久远、品相陈旧,可底子却是实打实的上等野狐皮,绒毛细密、皮板厚实,只是常年存放不当、缺乏养护,才变得僵硬暗沉。只要耐心修复、精心重硝,定然能够焕然一新。
她认真跟老人交代清楚工序:“大爷,您这皮子年岁太久,需要先细致除虫、祛霉除湿,再温水长时间泡发软化,最后重新鞣制固色,工序繁琐。工期稍长,需要整整一个月,您若是不急,我便慢慢给您细细做。”
老大爷连连点头,满眼信任:“不急不急,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月。姑娘你用心做就好。”
阿兰据实报出公道工钱,老人爽快付了订金,再三叮嘱她不必赶工,细细打磨即可,随后拄着拐杖缓缓离去。
阿兰小心将这张承载岁月温情的老狐皮妥善收好,工整记下老人住址与工期,便即刻开工。
除虫清霉、温水泡发、反复柔化、精细刮脂、晾晒鞣制,每一道工序她都耐着性子、一丝不苟。知晓这张皮子对老人意义非凡,她做得比往日更加用心、更加细致,半点不敢敷衍懈怠。
午后时分,阿月如常前来新店送货。
一进门便看见阿兰埋头忙碌、专心鞣制旧皮,满头细汗、目不斜视,不由得笑着打趣:“又接珍贵老活计了?如今你可比凌姐还要忙碌,日日有做不完的单子。”
阿兰头也未抬,手上动作不停,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阿月看着她踏实肯干的模样,索性蹲下身,主动帮她递送工具、整理物料、搭手清理边角,陪着她安安静静待了一下午。
整整一月,时光缓缓而过。
阿兰日日精心打磨、细细养护,耗费无数心力。
那张陈旧沧桑、黯淡僵硬的老狐皮,终于彻底蜕变新生。皮板柔软温润、紧致回弹,褪去了陈年黄渍霉点;表层绒毛梳理得蓬松光亮、色泽均匀,看不出半点老旧痕迹。
完工之后,她依照老人心意,精工细作,缝制成一条简约贴身、温润保暖的狐皮围脖,针脚细密、样式大方。
收拾妥当,阿兰亲自上门送货。
老大爷接过崭新柔软的狐皮围脖,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蓬松的皮毛,反复翻看、细细抚摸,看着这份历经三十年岁月、终于圆满成型的心意,苍老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温柔:“姑娘,多谢你费心了。我老伴已经走了好几年,从前日子苦,没能让她用上好东西。如今我年岁大了,做一条围脖,也算给自己留个念想,记着一辈子的情分。”
阿兰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微微发酸,一时无言。
老人满心感激,爽快付清尾款,又执意多塞给阿兰五十文辛苦钱。
阿兰连连推辞,不肯多收分毫:“大爷,说好的工钱,不能多要。”
老大爷却不由分说,硬塞进她手中,诚恳道:“你手艺好、心性稳、做得细致用心,这份辛苦,值得。你拿着。”
推脱不过,阿兰只得收下。
辞别老人家,她一路沉默返回店里,将那五十文辛苦钱轻轻放进柜台抽屉,独自静静坐着,静坐良久,心底五味杂陈,又暖又酸。
不多时,阿月送货到店,见她默默发呆、神色怅然,不由得轻声询问:“怎么了?今日收工这么安静。”
阿兰缓缓将老大爷与旧狐皮的故事轻声道出。
阿月听完轻轻一叹,眼底满是温柔感慨:“你这哪里只是修皮子,你是帮老人家圆满了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心愿。”
阿兰沉默无言,心底愈发柔软。
消息很快传到对面香囊店,苏芷听闻此事,立刻快步过来,看着安静内敛的阿兰,真心夸赞:“阿兰,你心肠真好。”
阿兰轻轻摇头,性子依旧质朴通透:“不是心好,是活好、活要尽心。接了客人的活,便要好好做完。”
苏芷闻言笑得温柔:“能把活尽心做好,还能体谅人心,这就是你的本事。”
阿兰没有应声,嘴角却悄悄轻轻弯起,藏着一丝浅浅的暖意与欢喜。
黄昏日暮,晚风微凉。
凌霜又如往日一般,悄然踱步来到城北新店门口,静静伫立观望。
店内灯火柔和温暖,货架规整干净,几面墙上挂着数张翻新完成、光亮崭新的旧皮料,品相绝佳、整齐好看。阿兰低头立在案前,专心鞣制皮料,动作不快、却稳、准、细,一举一动皆是耐心与功底。
店内偶有客人进出,她便立刻放下活计,从容起身、温柔待客、条理介绍,进退有度、稳妥从容。
铺内安稳有序、生意向好,一切皆无需挂念。
凌霜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欣慰,没有进门打扰,默然转身离去。
阿月恰好从老店赶来对接琐事,远远望见她清冷孤静的背影,快步追上:“凌姐,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凌霜微微摇头,声音清淡如云:“店内安稳繁忙,你们好好做事即可,不必我进去打扰。”
阿月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返回热闹的店内。
夜色降临,店铺打烊。
阿兰收拾妥当,返回霜记老店,终究还是心底忐忑,主动找到翻对账目的凌霜,轻声问道:“凌姐,今日那位大爷多给的辛苦钱,我该不该收?我总觉得只是做了本分活计,受之有愧。”
凌霜缓缓合上手中账本,抬眸看向她,语气沉稳通透、字字清明:“该收。你凭手艺干活,客人凭心意付钱,按劳所得、天经地义。你愿意用心成全他人心意,是你心善温柔;但做生意,善归善、本分归本分,不能因为心软,便辜负自己的手艺与辛苦。”
这番话,字字落地、句句通透,瞬间解开了阿兰心底的郁结。
凌霜静静看着她,继续提点教诲:“你如今手艺传开、客源渐多,往后找你翻新旧皮、定制皮货的客人只会越来越多。记住,价格一定要公允稳定,不能随意乱报。价低亏本、难以长久支撑;价高失人心、留不住客源。心中务必有一杆秤,稳住分寸、守住本心,生意才能长长久久。”
阿兰认真点头,牢牢记下教诲,恭敬应声:“我记住了。”
次日天明,晨光清亮。
阿兰谨遵凌霜提点,特意将几张翻新最为完美、品相最佳的旧皮成品,整齐悬挂、摆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光亮崭新、质感绝佳的成品一目了然,实打实的手艺摆在眼前,最是有说服力。
过往路人进店闲逛,一眼便被精致温润的皮料吸引,看过品相、问过价格,听闻可以旧皮翻新、定制修补,不少人当场便询价下单、预定活计。
新店客流愈发稳定,日日客似云来、热闹有序。
阿月送货进店,看着眼前一派红火热闹的景象,忍不住笑着打趣:“可以啊阿兰,如今客源兴旺、手艺立身、独掌铺面,妥妥的小老板了!”
阿兰依旧不善戏谑,只淡淡转头,认真招呼进店客人,从容自若、不为玩笑所扰。
对面店内,苏芷闲来无事,踱步过来闲逛。
店里客流正好、忙而不乱。阿兰正专注细致地给客人介绍皮料品相、翻新工艺、定制款式,条理清晰、言语温和、分寸得当,稳重从容、落落大方。
苏芷静静立在一旁听了许久,看着她愈发老练沉稳的模样,心底满是欣慰欢喜。
待客人满意离去,阿兰方才察觉一旁的苏芷,微微一愣:“苏芷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芷笑着摆手:“来了好一会儿,你忙你的就好。”
阿兰轻轻点头,转身继续有条不紊接待下一位来客,从容利落、丝毫不乱。
苏芷含笑返回城东香囊店,对着正在忙碌招呼客人的春草轻声感慨:“阿兰如今是真的越来越能干了,手艺立身、踏实肯干、还懂人心,越来越出彩了。”
春草正忙着打包香囊、核对订单,耳边嘈杂,没有听清话语,抬头疑惑问道:“苏芷姐,你说什么?”
苏芷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你专心忙活。”
黄昏再次降临,落日余晖洒满街巷。
凌霜依旧悄然到访,静立店门口默默观望片刻。
店内灯火通明、人声安稳,阿兰穿梭客流之间,待客真诚、处事稳妥、打理有序,将一店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蒸蒸日上。
无人察觉门口静立的身影,凌霜亦如往常,不惊不扰、默然离去。
阿青恰好赶来老店对接账目,望见背影、快步追上,依旧只换来一句清淡淡然的回绝,只得目送她远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苏芷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心底满是感慨。
身旁熟睡的苏芸被她反复翻身的动静扰醒,揉着惺忪睡眼,轻声呢喃:“苏芷姐,你怎么还不睡?”
苏芷侧过身子,望着窗外皎洁月色,轻声问道:“芸儿,你说阿兰进步这么快、手艺这么好、生意这么红火,往后会不会比凌霜姐还要能干?”
苏芸静静思索片刻,语气通透干净、笃定从容:“不会。”
苏芷微微一愣,满心好奇:“为什么?”
“因为凌霜姐是她的引路师傅。”苏芸轻声解释,“师傅识人育人、传道授业,为她开路、教她分寸、稳住本心。弟子可以青出于蓝、可以愈发优秀,可引路之人的眼界、格局、底蕴,永远是根基。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师傅永远是师傅。”
一语点醒梦中人。
苏芷豁然开朗,不再多言,轻轻翻过身,闭上双眼,心底彻底了然。
第二日天刚微亮,晨曦初露。
苏芷依旧早早起身,快步赶往城东香囊店。
她一如往常,亲手细细擦拭每一寸货架、规整所有货品、清扫店内边角缝隙,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将铺面打理得干干净净、清爽透亮。
春草早早到店,推门而入,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铺,早已习惯,无奈又温柔地笑道:“苏芷姐,你今日又是来得最早。”
苏芷轻轻拍去手上浮灰,眉眼坦荡温柔:“店面干净舒心,客人看着欢喜,自己做事也踏实。大家都在步步变好,我也该日日勤勉、不敢偷懒。”
春草不再多言,笑着上前,陪着她一同规整货品、静待迎客。
京城东宫,静夜温柔,星河皎洁。
萧珩静坐窗前,听暗卫细细禀报近日城北诸事。
听闻阿兰凭一手踏实手艺、一颗温厚本心,翻新旧皮、成全人心,接住街坊零散生意,盘活整间新店,从沉默寡言的小帮工,蜕变成能做事、会经营、懂人心的独立掌柜,始末清晰、事事通透。
听完所有禀报,萧珩放下手中古籍,唇角扬起一抹温润浅浅的笑意。
他轻声低叹,语气满是欣赏与了然:
“苏三姑娘身边,那个从前最沉默、最不起眼、只会默默干活的小姑娘,如今不仅学会了做生意、懂了经营,连人心冷暖、人情温柔,也尽数懂得了。”
暗卫垂首躬身,屏息默然,不敢接言。
萧珩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晚风拂动衣袂,夜色静谧安然。
他望着满城灯火、人间烟火,眼底笑意幽深,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育人从来不止教手艺、教营生。
你带着这群姑娘长大,教她们立身、教她们踏实、教她们本心向善、做事有度。
如今你手下之人,个个能干、个个温柔、个个有风骨、有人情味,当真是愈发出彩、愈发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