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皮货的销路彻底打开后,往来订单源源不断,前后足足顺畅运转了两个月。这段时间,南北两路的账目全都交由阿宁一手盯着,阿宁本就是细心沉稳的性子,跟着苏蓉学了这么久算账,做事愈发严谨细致,每日的皮货进货成本、出货数量、路途运费、人工开销,哪怕是几文钱的零碎支出,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账本上字迹工整,条目分明,从无半点差错。
苏蓉对阿宁向来放心,也会每隔几日便仔细核查一遍账目,核对收支、核算利润,前后查了数次,都没发现任何大问题,只当北路生意一直平稳顺遂,便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南路香囊的供货统筹上。
这天傍晚,夕阳西沉,暮色渐渐笼罩院落,院里的人都在收拾手头活计,准备歇息。阿宁捧着厚厚的账本,脚步匆匆地从外屋走进来,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神情里满是慌乱与不安,和平日里沉稳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走到正在整理账目的苏蓉面前,双手微微颤抖着将账本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苏蓉姐,你快看看这笔账目,有问题,北路皮货的运费对不上。”
苏蓉见她神色异样,心里当即一沉,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账本,翻到北路运费的明细页,逐行仔细查看。
这一看,果然察觉出了端倪:本月送往北方的皮货,路程、货品重量、运送车次和上个月完全一致,可账目上记录的运费,却硬生生比上个月高出了两成,算下来整整多了五两银子。老周常年跑这条北路,路线、路况、运费标准向来固定,从未出现过如此大的差价,实在蹊跷。
苏蓉指尖点着账目,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抬眸看向阿宁:“这笔异常运费,你问过老周了吗?他是亲自跑货的人,定然知道缘由。”
阿宁连忙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一早就问过了,老周说,是路上的中间人突然涨了价,借口说近期雨水多,山路泥泞难行,要额外加辛苦钱,他也是没办法,才按新价付的。”
苏蓉没有说话,垂眸又将账目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指尖摩挲着账页上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思量。她太清楚北路的路况,也太了解老周的行事风格,所谓中间人临时涨价,根本站不住脚。
沉默片刻,她缓缓合上账本,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我亲自去找老周问清楚,这件事必须查个明白。”
彼时老周正在自家院子里收拾牛车,擦拭车辕、整理绳索,为明日的送货做准备,看见苏蓉突然登门,脸色平静却难掩严肃,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姑娘,您怎么突然过来了?快屋里坐。”老周强装镇定,连忙上前招呼,眼神却不自觉地闪躲,不敢直视苏蓉的目光。
苏蓉没有进屋,径直站在院子里,将手中的账本递到他面前,指尖指着运费那一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老周,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直说了。本月北路运费,比上月贵了两成,路线没变,货品重量没变,运送趟数没变,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涨价?”
老周脸上的神色愈发不自在,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重复着之前的说辞:“就是、就是中间人说的,近期雨水多,山路太难走,车夫们都不愿意跑,只能加价……”
“够了。”苏蓉轻轻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看透一切的通透,“北路的山路,你跑了十几年,哪年没有雨水?上个月路况更差,也没见涨价。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待你不薄,工钱、酬劳从未拖欠,你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假话。”
被苏蓉一语戳破,老周瞬间没了底气,头深深低了下去,肩膀耷拉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院子里陷入一片沉默,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蓉没有催促,也没有厉声斥责,就静静站在一旁,耐心等着他说实话。
过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老周终于熬不住心里的愧疚,抬起头,满脸通红,眼神里满是懊悔,声音沙哑地开口:“苏姑娘,是我对不住您,是我鬼迷心窍,做错了事!”
他咬了咬牙,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是路上的中间人找的我,撺掇我在账目上多报运费,每趟多报五两银子,事成之后,我拿二两回扣,中间人拿三两。我一时贪了小便宜,就答应了,这是第一次,我知道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共拿了多少回扣?”苏蓉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就、就上个月开始,一共就拿了二两银子,我一分都还没花……”老周声音越来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姑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蓉沉默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权衡。老周跟着苏记跑了这么久的货,熟悉北路路况,也懂苏记的规矩,做事向来麻利,除了这次贪小便宜,往日里从未出过差错。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便离开了老周家。老周站在自家门口,望着苏蓉决然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慌又悔,半天都没挪动脚步,满心都是后怕。
回到苏记后院,苏蓉径直去找苏雯雯,将账目出现窟窿、老周拿回扣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
苏雯雯正在廊下调配香囊药材,手里拿着药杵慢慢捣着,听完整个经过,缓缓放下药杵,抬眸看向苏蓉,语气平和:“事情原委已经清楚,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周不换,继续留用。”苏蓉语气笃定,早已想好对策,“他主动认错,态度诚恳,且是初犯,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但那个从中撺掇的中间人,立刻换掉,往后北路的货运,不再经过他手,我亲自去寻靠谱的车夫和车队,按原价结算运费,省去中间环节。”
苏雯雯闻言,轻轻挑了挑眉,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旁人遇到这种事,多半会直接开除,你倒是心软,愿意留他余地。”
苏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这不是心软,是算得清人心账、生意账。若是现在换掉老周,再重新找陌生的跑货人,一来新人不熟悉北路路况,二来也不知品性是否靠谱,万一再遇到心术不正的,反而更麻烦。老周用了这么久,知根知底,这次受了教训,往后定然会规规矩矩,不敢再动歪心思。”
苏雯雯看着她条理清晰、处事沉稳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权衡得周全,这件事,你全权看着办就好。”
得了苏雯雯的应允,苏蓉当即着手处理后续事宜。她再次找到老周,明确告知他,中间人已经换掉,往后运费依旧按原先的价格结算,绝不多报一分,过往的错事,不再追究。
老周又惊又愧,连连点头,对着苏蓉再三道谢,满心都是感激,再也没了半分歪心思,发誓往后一定踏踏实实做事,绝不再辜负苏记的信任。
随后,苏蓉托人四处打听,寻到了一个新的赶车人,姓张,四十多岁,在周边村镇跑货运多年,为人老实本分,踏实肯干,而且常年跑北方路线,对路况、客商都极为熟悉。苏蓉放心让老周带着他跑了三趟北路,熟悉路线、货品交接流程,等他完全上手后,便让他单独负责北路货运,彻底省去了中间环节。
事情处理妥当后,阿宁重新整理账目,将新的运费标准、货运人员信息一一记录在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账目再次恢复了规整,没有半分差错。
苏芷听说了老周虚报运费、被苏蓉从轻发落的事,连忙跑来找苏蓉,满脸担忧地说道:“四姐姐,老周都做出这种贪小便宜的事了,你怎么还留着他啊?万一他不知悔改,以后再犯怎么办?”
苏蓉正坐在桌前算账,头也不抬,语气平静而笃定:“再犯,就立刻换掉,绝不姑息。”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不敢再犯?”苏芷眨眨眼,依旧满心疑惑。
苏蓉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她,眼神里透着几分通透:“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做错的事,我全都知道,这次是留了余地,若是再有下次,就不是简单追责这么轻松了,他丢不起这份工作,也担不起再犯错的后果。”
苏芷细细一想,觉得十分有道理,便不再多问,心里对苏蓉的处事能力,又多了几分佩服。
傍晚时分,凌霜又如往常一般,来到了苏记后院。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内的景象:苏蓉坐在屋内,低头专注核算账目,神情沉稳;苏芷在院里整理货品货架,手脚麻利;阿月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众人各司其职,忙碌却井然有序,没人注意到门口的她。
她默默站了片刻,看着院内平静有序的模样,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阿青从里屋出来,率先瞥见了凌霜的身影,快步走到门口,轻声问道:“凌姐,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坐会儿?”
凌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事,只是路过,过来看看,你们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阿青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到院内,继续帮忙打理活计。
夜里,后院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歇息了,苏蓉依旧坐在灯下,将当天的账目彻底核对完毕,合上厚厚的账本,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眉眼。
这时,苏雯雯从里屋走出来,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老周这件事,你处理得极好。”
苏蓉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雯雯继续说道:“该给的情面给了,该立的规矩也立了,既给犯错的人留了改过自新的余地,也让旁人看清了底线,管人管事,本就该如此。”
苏蓉心里微动,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苏雯雯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里闪过一丝过往的思绪:“自然遇到过,而且遇到的,比你这次遇到的还要糟糕。”
苏蓉愣了一下,还想再问,苏雯雯却没有再多做解释,缓缓站起身,转身回了里屋,只留下苏蓉坐在原地,心里多了几分思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周就早早赶到苏记送货,比平日里早了足足一个时辰。他卸下货品,看见站在院里的苏蓉,下意识地低下头,脚步放轻,想悄悄绕过去,满心愧疚,不敢直面苏蓉。
“老周。”苏蓉却径直叫住了他。
老周身子一顿,停下脚步,转过身,低着头站在原地,等着苏蓉发话。
苏蓉看着他满脸愧疚的模样,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责备:“过去的事,就彻底翻篇了,不必一直放在心上。往后踏踏实实做事,守住规矩,比什么都强。”
短短一句话,让老周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苏姑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再辜负您的信任!”
苏蓉看着他郑重的模样,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进了屋。老周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心里的愧疚与感激交织,暗暗发誓,往后必定倾尽所能,把货运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绝不再出半点差错。
东宫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萧珩放下手中翻阅的书卷,静静听着暗卫躬身禀报,将苏蓉发现账目窟窿、查实老周拿回扣、权衡利弊妥善处理诸事,一字不落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中满是赞许:“从前只知她精于算账、心思缜密,如今不仅懂生意、会谋划,更懂得管人理事,恩威并施,处事愈发沉稳有度了。”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星光点点洒在庭院之中,草木清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一手带出来的这些人,历经诸事打磨,一个比一个沉稳、一个比一个靠谱,这生意,终于彻底走上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