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又慢慢偏西，苏蓉坐在屋内的桌案前，整整一下午都未曾挪动分毫。
桌上摊着四五本厚厚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纸页，旁边散落着核算用的草纸，她始终低着头，目光紧锁账目，指尖不停拨动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连眉头都未曾松过，全身心都扑在账目核算上。
苏芷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走进屋，将茶杯轻轻放在她手边，温声劝道：“四姐姐，都忙活一下午了，歇会儿喝口茶吧，别累坏了身子。”
可苏蓉全然沉浸在算账中，丝毫没有理会她，指尖依旧飞快拨动算盘，眼神专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苏芷站在一旁，凑过去看了半天，纸上的数字看得她头晕眼花，半分都看不懂，无奈地摇了摇头，悄悄转身退了出去，不打扰她算账。
直到暮色降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屋内光线变得昏暗，苏蓉才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合上最后一本账本。她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浑身都有些僵硬，眼底也带着一丝疲惫。
这时，苏雯雯从里屋缓缓走出，随手拿起桌上的油灯，点燃后放在桌角，屋内瞬间明亮起来。她在苏蓉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地问道：“总算算完了？这一下午，核算出什么眉目了？”
苏蓉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依旧笃定：“我把城南、城北几家供货商的进价逐一比对过了，咱们量大，完全能再压一压价格，细细算下来，一年下来，光是进货成本，就能省下五十两银子。”
苏雯雯闻言，眼底泛起一抹笑意，忍不住打趣：“你这丫头，算计起账目来，比谁都精细，这一笔笔都算得明明白白，倒是把家当得妥妥帖帖。”
苏蓉抬眸看着她，语气平淡：“都是跟三姐姐你学的，做生意，每一分成本都要精打细算，才能走得长远。”
苏雯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苏蓉站起身，将桌上的账本、草纸一一整理好，小心翼翼放进抽屉里锁好，转身看向苏雯雯，眼神坚定，开口说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三姐姐，我想跟凌霜谈合作。”
苏雯雯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随即问道：“你们本就有皮货铺的合作，还要合作什么？”
“此前只是合伙看店，算不上真正的合作。”苏蓉语气清晰，“凌霜的皮货生意，一直有往南边州县贩运的路子，那边气候温润，对香囊、香件的需求极大，咱们的香囊做工好、药效佳，在南边定然有市场。她有成熟的销路和商路，咱们有充足的货源，强强联手，生意能做得更大。”
苏雯雯低头沉吟片刻，思索着其中的利弊，抬头问道：“这件事，你提前跟凌霜透过口风吗？”
苏蓉轻轻摇头：“还没有，我想着先跟三姐姐商量，征得你的同意，再去找她谈。”
苏雯雯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她：“你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先斩后奏，主意都打定了，才来问我。”
苏蓉抿着唇，没有辩解，眼神里满是笃定。苏雯雯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暮色，思索片刻后，转身点头：“行，这件事我同意，你尽管去找凌霜谈，咱们苏家这边，全力配合你。”
得到苏雯雯的应允，苏蓉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没有多言，次日一早，便径直前往霜记皮货铺。
彼时凌霜正在里屋，亲手鞣制皮子，手中的鞣制刀上下翻飞，动作利落干脆，屋内弥漫着皮子特有的味道。看见苏蓉走进来，凌霜停下手中的活，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平日里都是我去找你们，倒是难得见你主动来霜记。”
苏蓉径直走到柜台前坐下，神色平静，开门见山：“今日过来，找凌姐谈一桩合作生意。”
凌霜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放下鞣制刀，走到柜台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淡然：“哦？不知苏蓉姑娘想谈什么合作？但说无妨。”
苏蓉没有绕弯子，将自己谋划的南北联营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南边市场的需求，到双方货源与商路的互补，再到利润分成，说得条理清晰。
凌霜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苏蓉静静看着她，不催不逼，等待着她的答复。
半晌，凌霜抬眸，看着苏蓉，开口说道：“你的想法很不错，路子也可行，只是我有一个顾虑，你们苏家的香囊，向来只供本地三家店铺，若是大批量往南边贩运，就怕你们的货源供不上，耽误了南边的销路。”
“这点凌姐大可放心。”苏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咱们三家香囊店，平日里就有充足的存货，再加上绣娘们日夜赶工，大批量供货完全没问题，绝不会出现断货的情况。”
凌霜又沉默了片刻，看着苏蓉眼中十足的把握，终于点了点头：“好，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这个合作，咱们就试试，先做第一批货，看看南边的市场反响。”
见凌霜应允，苏蓉当即从衣袖里，拿出一张提前拟好的货单，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凌霜面前：“这是第一批要供货的香囊品类、数量，安神、添香、驱蚊三款各五十个，一共一百五十个，你先安排人带去南边试销，若是卖得好，咱们再谈长期稳定合作。”
凌霜拿起货单，逐一看过上面的明细，点头问道：“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备齐送到霜记？”
“月底之前，定然全部送到，绝不耽误你南下的行程。”苏蓉语气干脆。
凌霜没有再多说，直接点头应下：“好，一言为定。”
事情谈妥，苏蓉没有多做停留，当即起身告辞，转身离开了霜记。
阿月方才一直在里屋帮忙，听到外面的谈话，等苏蓉走后，才探出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好奇地凑到凌霜身边，问道：“凌姐，苏蓉姐特意过来，到底跟你谈什么大事啊？看你们说得很认真。”
凌霜将手中的货单递给她，阿月接过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语气满是惊喜：“是香囊！要跟着咱们的皮货一起，往南边州县卖？”
凌霜轻轻点头，阿月瞬间笑开了花，兴奋地说道：“这可太好了！咱们皮货有南边的销路，如今加上香囊，相当于多了一条赚钱的路子，往后生意肯定越来越红火！”
凌霜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没有多说，拿着货单转身回了里屋，开始安排南下运货的事宜。
傍晚时分，凌霜特意前往苏家后院。苏雯雯正在院里收拢晾晒的药材，竹筐里摆满了各类草药，香气清幽。看见凌霜进来，她只是抬眸看了一眼，没有多言，继续手上的活。
凌霜径自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把苏蓉找她谈合作、双方约定首批香囊南下试销的事，一五一十跟苏雯雯说了。
苏雯雯听完，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说道：“她这丫头，向来心思缜密，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定然是谋划周全了，这个合作，她想得很通透。”
凌霜看着她，有些意外：“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我也是昨日才知晓，她提前跟我商量过。”苏雯雯笑着摇头，“但我一点都不意外，她想做的事，向来都能做成，既有谋划，又有执行力，比我预想的还要稳妥。”
凌霜沉默片刻，苏雯雯将最后一筐药材收好，走到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那你这边呢？南下的皮货货源，还有人手、车马，都能安排妥当吗？”
“没问题。”凌霜想了想，语气笃定，“老周那边常年跟猎户合作，再多收一批皮货也完全够用，车马、人手都是现成的，随时可以出发。”
苏雯雯放心地点点头：“既然两边都没问题，那这个合作，就安心做，咱们各司其职，定然能做好。”
凌霜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雯雯，认真说道：“苏东家，论起算账、谋划生意，苏蓉姑娘如今，比你还要心思缜密。”
苏雯雯闻言，眉眼弯弯，笑意温和：“她本就是天生会做生意、会管账的性子，聪慧又肯钻研，这些本事，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用我教，也能做得很好。”
凌霜闻言，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苏家后院。
她刚走，苏芷就从屋里跑了出来，看着凌霜远去的背影，凑到苏雯雯身边，满脸好奇：“三姐姐，凌姐怎么又来了？这阵子总往咱们后院跑，是又来问做生意的法子吗？”
苏雯雯重新打理着药材，淡淡回道：“不是，是来谈合作生意的。”
“合作生意？”苏芷眨了眨眼，更好奇了，追问道，“到底是什么生意啊？三姐姐你快跟我说说。”
苏雯雯却没有再多解释，低头忙着手上的活，任由苏芷在一旁追问，也不再开口，吊足了苏芷的胃口。
转眼到了月底，苏蓉早已安排绣娘们，将第一批合作的香囊悉数备好，一个个包装整齐，装在精致的木箱子里，亲自带人送到霜记。
凌霜逐一开箱检查，香囊绣工精致、香料饱满、香气清润，没有半点瑕疵，当即点头满意，吩咐老周将香囊箱子搬上牛车，和皮货一起码放整齐。
阿月忙前忙后，帮着搬货、清点数量，看着满满一车货物，忍不住凑到凌霜身边，小声问道：“凌姐，这批香囊和皮货送到南边，除掉本钱，咱们能赚多少啊？”
凌霜粗略核算了一番，语气平淡：“香囊的利润更高，除去本钱、路费，这一批货，能赚三成利润，算是很不错了。”
阿月听完，脸上满是笑意，连连说道：“那可真不错！第一次合作就有这收益，往后长期合作，肯定能赚更多！”
凌霜没有说话，目光看着老周挥鞭赶着牛车，缓缓驶离霜记，往南边而去，眼神里带着一丝期许。
半个月后，霜记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牛车声响，老周赶着空空的牛车，风尘仆仆地从南边回来了，他脸上满是疲惫，却笑得合不拢嘴，怀里紧紧揣着一张银票，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着凌霜。
“凌姑娘，可算是回来了，一切都顺利！”
凌霜快步走出来，老周连忙将怀里的银票递上去，激动地说道：“凌姑娘，咱们的货全卖完了！不管是皮货还是香囊，都被南边的周掌柜全包了！他试过咱们的香囊后，赞不绝口，说比本地的香囊用料好、香气正，还特意叮嘱，下次有多少要多少，长期合作！”
凌霜接过银票，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数额无误，抬眸看向老周，问道：“货品都没问题吧？那边掌柜没有挑剔？”
“没问题，半点问题都没有！”老周连连点头，语气肯定，“周掌柜说，咱们的香囊品相好、药效足，价钱也公道，下次还要优先跟咱们合作呢！”
凌霜心中了然，将银票收好，当即起身，前往苏家找苏蓉。
此时苏蓉正在屋内核算账目，看见凌霜进来，放下手中的笔，抬眸问道：“南边的货，都卖掉了？”
凌霜没有多言，径直将属于苏家的那份银票，放在苏蓉面前的桌上，语气淡然：“这是咱们香囊的货款，你收好。”
苏蓉拿起银票，看了一眼数额，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比我事先预想的利润，还要多一些，南边市场果然不错。”
凌霜轻轻点头：“那边的掌柜很认可咱们的货，说了，后续长期合作，有多少收多少，不会断了销路。”
苏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加大供货量，往后长期稳定合作。”
凌霜看着她，问道：“供货量加大，你那边绣娘、货源都能跟上吗？别到时候供不上货，失了信用。”
“没问题。”苏蓉思索片刻，语气笃定，“本地有不少手艺好的绣娘，只需多招几个人，加紧赶工，大批量供货完全能跟上，绝不会耽误合作。”
凌霜得到答复，没有再多说，转身告辞离开。
她刚走，苏芷就从外面跑了进来，一眼看见桌上数额不小的银票，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凑到苏蓉身边，惊讶地问道：“四姐姐，这、这是哪儿来的银票？这么大一笔钱！”
苏蓉将银票小心翼翼收好，淡淡回道：“是咱们的香囊送到南边售卖，赚回来的货款。”
“南边？”苏芷更是惊讶，眨了眨眼，满脸疑惑，“你什么时候跟凌霜做起了南边的生意？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苏蓉却没有过多解释，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核算账目，任由苏芷在一旁追问，也不再开口，专心打理着手头的账本。
东宫之内，烛火摇曳，暖意氤氲。萧珩放下手中翻阅的古籍，静静听着暗卫躬身禀报，将苏蓉谋划与凌霜合作、香囊南下大卖、双方达成长期合作的诸事，一字不落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中满是赞许与感慨：“苏家那个精于管账的四姑娘，从前只懂守着账目精打细算，如今竟能主动谋划商路、拓展生意，懂得联手合作赚钱，越来越有经商的谋略了。”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星光点点洒在庭院之中，草木清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身边这些姑娘，个个都在飞速成长，如今一个比一个能干，人人都能独当一面，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