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人硝皮子的活计日渐增多,凌霜精湛的硝皮手艺,也顺着街坊邻里的口口相传,在这一带彻底传开了。每日登门的客人络绎不绝,有人特意从城东绕远路赶来,只为找她硝制皮子;有人托了层层亲戚引荐,就想排上一个名额;更有老客信任她的手艺,一口气拿来三四张皮子,放心交给她打理。
阿月特意寻了个更厚实的账本,一笔一划将每位客人的姓名、皮子品类、预约取件时间记得明明白白,按照先后顺序排好队,叮嘱凌霜一张一张慢慢来,绝不乱了次序。凌霜向来随性,从不挑拣活计,不管是普通的兽皮,还是珍贵些的毛皮,只要客人按规矩来,她给钱就接,可唯独在一件事上,她寸步不让——绝不接急活。
“硝皮子讲究的是浸、硝、揉、晾,每一道工序都要等足时辰,急不来,也赶不得。”闲暇时,凌霜一边打理着手里的皮子,一边沉声跟阿月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阿月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每一位上门的客人,性子和善的客人大多点头理解,乖乖按顺序等候,可偏有性子急躁、自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人,满脸的不乐意。
那天下午,日头刚偏西,铺子里走进来一个身着锦缎绸衫、腰间挂着玉佩的中年人,瞧着便是家境殷实的模样。他进门后全然不顾铺子里的规矩,径直将手里的布包重重往柜台上一放,抬眼扫过屋内,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傲慢:“你就是凌霜?听说你硝皮手艺不错。”
凌霜正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沾着些许硝皮的粉末,她淡淡抬眼瞥了对方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是我。”
中年人闻言,当即一把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张毛色油亮的狐皮,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料子,可显然之前硝制的手艺极差,皮板僵硬发脆,边缘还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看着格外可惜。“这张狐皮,你务必在三天之内给我硝好,我有急用,耽误不得。”
凌霜伸手轻轻抚过僵硬的皮板,只粗略一看,便收回了手:“三天不行,工序不够,皮子毁了得不偿失,至少要七天。”
中年人脸色瞬间一沉,原本带着几分傲气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当即拔高了声音:“七天?我一天都等不了!你给我加急做,我给你加双倍的钱,难道还不行?”
凌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加钱也不行,硝皮子要时间,急不来。”
“你这是什么道理?我出钱,你出力干活,哪有你这么挑活的生意人!”中年人顿时恼了,猛地抬手拍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巨响,柜台上的账本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脸上满是怒容。
阿月站在一旁,吓得脸色瞬间发白,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忐忑地看看面无表情的凌霜,又看看怒气冲冲的中年人,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打圆场,生怕两人再起争执。
可凌霜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怒气影响,依旧神色淡然,抬眸直视着中年人,语气沉稳而坚定:“您出钱,我干活,天经地义。但活怎么干,什么时候干完,得我说了算。您要是等不及,大可以找别家做。”
说完,她不再看中年人铁青的脸色,转身便径直走回了里屋,留下中年人独自站在柜台前,气得浑身发抖,脸颊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阿月见状,连忙上前,陪着笑脸打圆场:“这位爷,您消消气,可千万别动怒。我们凌姐手艺是实打实的好,但硝皮这活真的急不得,工序差一点,皮子就废了。您要是实在着急,我帮您问问附近其他的铺子,您看行吗?”
中年人狠狠瞪了阿月一眼,也不答话,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狐皮,气冲冲地甩门而去。阿月连忙追到门口,客气地喊了句“爷您慢走”,看着对方怒气冲冲的背影,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里屋。
“凌姐,你刚才的态度也太强硬了,好歹跟他好好说几句啊。”阿月走到凌霜身边,满脸担忧地说道,手里还下意识地绞着帕子。
凌霜正低头专心鞣着手里的皮子,动作沉稳有序,头也不抬地回了句:“硬就硬,规矩不能破。”
“可他要是出去到处乱说,故意诋毁我们霜记,坏了铺子的名声可怎么办?”阿月急得眼圈都红了,越想越觉得不安,毕竟生意刚有起色,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凌霜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认真地看着阿月,眼神笃定:“他要乱说是他的事,我把活干好,对得起每一位信任我的客人,这是我的事。真正信我手艺的客人,不会因为他的几句闲话就不信我,不必在意。”
看着阿月依旧满脸茫然,凌霜又缓缓补充道:“苏东家早前就跟我说过,做生意不是什么活都能接,该拒绝的就要果断拒绝,该等的工序就一定要等。为了赶急活偷工减料,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差,最后毁掉的是自己的招牌,得不偿失。”
阿月细细琢磨着这番话,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在一旁整理起账本,不再纠结此事。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那个绸衫中年人再次踏进了霜记的门。这一回他手里空空,没带那张狐皮,独自站在柜台前,脸色阴沉又带着几分懊恼,全然没了上次的嚣张气焰。
阿月连忙迎上前,客气地招呼:“这位爷,您来了。”
中年人抬眼看向阿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满脸颓丧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懊悔:“上次那张皮子,我找别家铺子做了,三天倒是按期交了活,可直接给我做坏了,皮板不仅更硬,还裂了两道大口子。那张狐皮,是我爹留给我的念想,不是寻常物件啊。”
阿月闻言,也愣在了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中年人抬眼望向里屋的方向,声音放低了几分:“凌姑娘在吗?我想找她说说。”
话音刚落,凌霜便从里屋走了出来,平静地看着他。中年人快步走上前,对着凌霜微微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满是歉意:“凌姑娘,上次是我态度恶劣,不讲道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见怪。这张皮子,求您帮帮忙,帮我修补一下,行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狐皮,只见原本的裂口又扩大了不少,皮板也脆得仿佛一折就断,看着比上次损毁得更严重。凌霜伸手接过皮子,细细查看了一番,才缓缓开口:“能修,但是依旧要时间,不能赶工。”
“我懂我懂!”中年人连忙点头,语气满是恳切,“多久我都等,您慢慢做,我绝对不催,再也不着急了。”
凌霜没再多说,径直将皮子收了起来,淡淡说道:“十天之后来取。”中年人连忙痛快地付了订金,再三道谢后,才满心愧疚地离开了。
阿月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满是释然。凌霜转头看向她,淡淡问道:“笑什么?”
阿月连忙摇摇头,眼里闪着亮光:“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上次果断拒绝他,实在是太对了。”凌霜没再多言,拿着那张损毁的狐皮,转身回了里屋,专心琢磨起修补的法子。
傍晚时分,凌霜处理完手里的活,独自去了后院。苏雯雯正蹲在药圃旁,细心收拢着晾晒好的药材,指尖轻轻拂过晒干的草药,动作轻柔。看见凌霜走进来,她也没多言,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凌霜径直走到石凳旁坐下,将白天中年人去而复返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苏雯雯说了一遍。
苏雯雯听完,停下手中的活,抬眸轻笑一声,语气淡然:“你当初干脆利落地拒了他,他如今反倒真心实意地回来了。”
凌霜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苏雯雯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凌霜沉吟片刻,如实说道:“因为别人把他的皮子做坏了。”
苏雯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和却透着通透:“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不骗人。你跟他说七天就是七天,不赶工、不糊弄,踏踏实实做手艺;他找别人,别人满口答应三天,可只为了赚钱,不顾工序,直接把皮子毁了。一来二去,他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可信的人。”
凌霜怔怔地看着苏雯雯,一时陷入了沉思,心里像是豁然开朗,又多了几分通透。
苏雯雯将收拢好的药材捆扎好,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继续耐心说道:“做生意,从来不是靠争抢客人、迎合客人,靠的是守住本心,留住客人的心。你守住了自己的规矩,守住了手艺的口碑,让客人觉得可信、靠谱,就算一时闹了不快,他最终还是会回来,再也走不了。”
凌霜沉默了许久,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抬头看向苏雯雯,认真地说道:“我记住了。”
说完,她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雯雯,轻声道了一句:“苏东家,谢了。”苏雯雯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时,苏芷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跑出来,看着凌霜离去的背影,歪着小脑袋看向苏雯雯,好奇地问道:“三姐姐,她又来你这里学做生意的道理啦?”
苏雯雯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转身往屋里走,语气轻柔:“她不是来学东西,是来心里求一个确认。”
苏芷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疑惑,还想再问,却见苏雯雯没有多做解释,便也乖乖闭上嘴,跟着一起进了屋。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萧珩刚放下手中翻阅的书卷,一旁的暗卫躬身而立,将凌霜坚守规矩拒绝急活、又被客人回头求助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详细禀报。萧珩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她倒是懂得坚守本心,守好自己的规矩,越来越沉稳了。”
暗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温柔的夜色,月光洒在庭院之中,晕开一片柔和。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心中暗自轻叹:苏三小姐,你教出来的这个人,心性越来越稳,也越来越有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