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的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苏雯雯心里三天。
账册。暗格。正院卧房。
这三个词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这事急不得。
正院是什么地方?秦氏的老巢,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婆子轮班守着。她一个庶女,连正院的门槛都摸不着,更别说进卧房翻暗格。
得等。
等一个时机。
等秦氏自己把机会送到她手上。
苏雯雯把这事按下,继续带着姐妹们做香囊。
生意比预想的还好。胭脂铺掌柜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精明人,头一批香囊卖完后,直接下了长期订单:每个月要五十个提神香囊,三十个驱蚊香囊,价钱可以再谈。
苏雯雯算了算,这笔生意做下来,每个月能净赚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年。
“三姐姐,咱们是不是发财了?”苏芷捧着刚换回来的铜板,眼睛亮得像小灯笼。
“这才哪到哪。”苏雯雯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等咱们自己开了铺子,那才叫发财。”
苏婉在一旁绣花样,闻言抬起头,眼里有光,又有些怯:“自己开铺子……能行吗?”
“怎么不行?”苏雯雯看着她,“你现在绣工比锦绣阁的师傅差吗?”
苏婉摇头。
“那不就结了。”苏雯雯把新配好的药材倒进石臼里,一边捣一边说,“东西好,不愁卖。咱们现在缺的是本钱,等人和钱都攒够了,就出去单干。”
苏婉抿着嘴笑了,低头继续绣。
苏蓉在旁边记账,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她娘的病好了些,气色也红润了,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样。
苏雯雯看着她们仨,心里踏实。
这就是她要的。
可踏实日子没过两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苏芷从胭脂铺回来,脸色不对。
“三姐姐,钱掌柜说……说下个月的订单可能要减。”
苏雯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回事?”
“他说……有人去他铺子里闹事,说咱们的香囊有问题,用了要烂脸。”苏芷急得眼圈都红了,“明明没有的事!咱们自己都在用,哪有问题!”
苏雯雯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
“走,去看看。”
她带着苏芷出门,直奔东市。
胭脂铺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里面嚷嚷。苏雯雯挤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柜台前,手里举着一个香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大伙儿看看!这就是他家卖的香囊!我闺女用了,脸上起了一脸红疹子!这是什么黑心玩意儿!”
钱掌柜一脸苦相,连连拱手:“这位嫂子,有话好说,咱们进去说——”
“进去说?进去说你们就不认账了!”那妇人越嚷越大声,“大家都看看啊!黑心铺子害人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苏雯雯站在人群里,盯着那妇人手里的香囊看了两眼。
那香囊的布料、绣工,确实和她做的一模一样。
但她一眼就看出问题——药粉的味道不对。
她做的香囊,药香清冽,闻了提神醒脑。那妇人手里的香囊,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苦味——那是劣质药材发霉的味道。
有人故意搞她。
苏雯雯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胳膊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她身后,二十来岁,长相普通,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扔进人群里找不着那种。
但那双眼睛,不像普通人。
“苏三小姐,”那男子压低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家主子说,这事您不用亲自出头。您往后退三步,剩下的交给我们。”
苏雯雯眯起眼:“你家主子是谁?”
那男子没答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隐进人群里。
下一秒,人群里突然挤出几个人来。
领头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一看就是铺子掌柜之类的人物。他几步走到那闹事妇人面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这位嫂子,在下是济仁堂的掌柜,略通医术。您这香囊能不能借我闻闻?”
那妇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香囊已经被那人拿了过去。
那人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又掰开香囊往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诸位,这香囊里的药材,全是发霉的次品,别说治病,不害人就不错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妇人脸色变了,伸手要抢:“你胡说!这是我刚从这家铺子买的——”
“嫂子别急。”那掌柜往后退了一步,“您刚才说您闺女用了起红疹?那巧了,我正好带着药。您带我去看看您闺女,我给她瞧瞧,分文不取。要是真被这香囊害的,我陪您一起找这家铺子讨说法。”
那妇人脸色彻底变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去啊!让她带你去!”
“不敢去,就是假的!”
“有人来砸场子的吧?”
那妇人见势不妙,一把抢过香囊,挤出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哄笑一阵,散了。
钱掌柜擦了擦汗,冲着那济仁堂的掌柜连连作揖:“多谢多谢!敢问尊姓大名?”
那掌柜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过钱掌柜,您这香囊是哪家供的?药材可得把好关,别让人钻了空子。”
钱掌柜看了苏雯雯一眼,没说话。
苏雯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济仁堂掌柜”也消失在人群里。
她回头找刚才那个灰衣男子,早没了踪影。
“三姐姐?”苏芷拉了拉她的袖子,“刚才那些人……是谁啊?”
苏雯雯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茶楼。
二楼窗边,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没看清脸,只看见一角玄色的衣袍。
东宫。
萧珩靠在榻上,听暗卫禀报完街上的经过。
“……济仁堂的掌柜是咱们的人,按殿下的吩咐解的围。苏三小姐全程没出手,只是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
萧珩点点头:“她什么反应?”
“很镇定。事后往茶楼看了一眼,就带着丫鬟回去了。”
萧珩笑了一下。
聪明。
知道有人帮忙,也不追问是谁,该干嘛干嘛。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查清楚了吗?谁动的手脚?”
暗卫低头:“是丞相府嫡女苏玲珑。她买通了人,拿了苏三小姐做的香囊,换上劣质药材,再找人去胭脂铺闹事。”
萧珩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苏玲珑。
那个嫡女。
“给她点教训。”他说,“别太重,但让她长点记性。”
暗卫领命。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丞相府的方向。
“苏三小姐,”他低声说,“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丞相府后院。
苏雯雯坐在屋里,手里摆弄着今天新做的香囊。
苏芷在一旁叽叽喳喳:“三姐姐,你说那些人是谁啊?为什么帮咱们?”
苏雯雯没答话。
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不急着确认。
今天的事告诉她两件事:
第一,有人盯上她了。不是坏事,是好事——那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她,还在关键时刻出手帮忙。
第二,苏玲珑动手了。
账还没算,人家先来找茬了。
苏雯雯把手里的香囊放下,嘴角弯了弯。
行。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想断我财路?先让你三天没法出门见人,尝尝社死的滋味。
“四妹妹,”她喊了一声苏蓉,“大小姐平时最爱去哪儿?”
苏蓉抬起头:“大小姐?她常去锦绣阁、珍宝斋,还有……对了,她每个月十五都去城外的清音寺上香。”
苏雯雯点点头。
今天十三。
后天就是十五。
她站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前两天配的一点小玩意儿——无色无味,沾上之后,三天之内浑身起小红点,不痛不痒,就是没法见人。
“三姐姐,这是什么?”苏芷凑过来问。
苏雯雯把小瓷瓶收进袖子里,笑了一下。
“一点见面礼。”
十五那天一早,苏玲珑带着丫鬟翠儿出了门。
马车往城外走,一路晃晃悠悠。
苏玲珑靠在车里,还在为前两天的事生气。
她花钱雇人去砸胭脂铺的场子,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济仁堂的掌柜,把事搅黄了。她的人跑回来报信,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没用的东西。”
她嘀咕了一句,掀开车帘往外看。
马车正走在一条小路上,两边是树林,没什么人。
突然,马车猛地一晃,停了。
“怎么回事?”苏玲珑皱眉。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小姐,路上有块大石头,堵着过不去。得绕一下。”
苏玲珑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就绕。”
马车调了个头,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路拐进去。
颠簸了好一阵,终于又上了大路。
苏玲珑没注意到的是,就在马车拐弯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林里钻出来,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小路上。
半个时辰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苏雯雯屋里。
苏芷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
“三姐姐,成了!我把东西洒在马车帘子上了,保证没人看见!”
苏雯雯笑着拍拍她的头。
“干得好。”
苏芷嘿嘿笑,眼睛亮晶晶的。
苏雯雯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丫头才十三岁,就敢一个人去拦嫡姐的马车。
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辛苦了,五妹妹。”
苏芷接过,咕咚咕咚喝完,咧嘴笑:“不辛苦!替三姐姐办事,我愿意!”
苏雯雯揉揉她的头:“以后这种事,咱们一起干。谁都不能落单。”
苏婉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继续绣手里的花样,嘴角却弯起来。
苏蓉抬头看了苏雯雯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比刚才更稳了。
苏芷嘿嘿笑,又问:“三姐姐,那东西真的只是起红点?不会害命吧?”
“不会。”苏雯雯说,“就是让她三天没法出门见人。顺便,给她长长记性——别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苏婉在一旁听着,有些担心:“三妹妹,万一查出来……”
“查不出来。”苏雯雯说,“那东西遇风就散,半个时辰后什么痕迹都没有。就算太医来了,也只当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婉这才放下心。
苏蓉在旁边算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大小姐这个月十五去不成清音寺,肯定气得跳脚。”
苏芷笑出了声。
苏雯雯也笑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十五天。
乱葬岗那晚,她以为自己要死第二回了。没想到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
有姐妹,有钱赚,有账慢慢算。
日子嘛,就得这么过。
东宫。
萧珩看着手里的密报,眉头挑了挑。
“苏玲珑半路被截,马车被人动了手脚?”他问。
暗卫低头:“是。据查,是苏三小姐派五妹妹干的。用的是一种药粉,沾上之后浑身起红点,三天不退。”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指尖摩挲着密报上“苏三小姐”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忍气吞声。
“她倒是会挑日子。”他说,“十五去清音寺,苏玲珑最看重的事——让她去不成,比打她一顿还难受。”
暗卫不敢接话。
萧珩把密报放下,眼里带着笑意。
“行。让她玩。”
“反正有我在后面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