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如此复制？”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实验室的空气里。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放下终端，看着嬴政的眼睛。
“我给您看点东西。”
他转身走到实验室墙边的投影设备前，启动了提前准备好的文档。
全息投影再次亮起。
但这次出现在空中的不是空调结构图。
而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半透明的人体模型。
皮肤、肌肉、骨骼、内脏，层层叠叠，清晰可见。
嬴政盯着那个模型。
李斯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发白。
“这是人体的内部结构。”陆行舟操作终端，将模型放大。“您现在看到的是心脏。它每分钟跳动七十次左右，负责将血液输送到全身。”
心脏在空中缓慢跳动。
红色的血液从心室流出，沿着血管向四周延伸。
陆行舟继续讲解。
“这是肺。负责呼吸，将空气中的氧气输入血液，排出废气。”
“这是肝。负责解毒，分解食物中的有害物质。”
“这是肾。负责过滤血液，排出体内的废物。”
每讲到一个器官，投影就会高亮显示那个部位。
嬴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随着投影移动，从心脏到肺，从肝到肾。
陆行舟将模型切换到微观视角。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细胞。
圆润的细胞膜，中央是细胞核，周围漂浮着各种细胞器。
“这是构成人体的最小单位——细胞。”陆行舟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成年人体内，大约有37万亿个细胞。”
“37万亿……”李斯喃喃重复，完全理解不了这个数字的概念。
“细胞会分裂，会生长，也会死亡。”陆行舟继续说。“当一个细胞老化到无法继续工作时，它会死去，新的细胞会补充上来。这个过程叫做新陈代谢。”
画面里的细胞开始演示分裂过程。
一个细胞变成两个。
两个变成四个。
然后是衰老。
细胞膜开始皱缩，细胞核变得暗淡，最终整个细胞失去活性，变成一团灰色的物质。
“人会老，会死，是因为细胞的分裂次数有上限。”陆行舟将画面切换到染色体末端的端粒结构。“这个结构叫端粒。每分裂一次，端粒就会缩短一点。当端粒短到无法再缩短时，细胞就无法继续分裂，人就会衰老，最终死亡。”
嬴政的手指攥紧了。
“有何法子阻止？”
陆行舟摇头。
“没有。这是生物学规律。任何生物都无法违背。”
“后世之人呢？”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们掌握了如此多的技术，难道也无法延缓？”
“可以延缓，但无法阻止。”陆行舟调出另一组数据。“现代医学能做的是：治疗疾病，改善营养，优化生活环境。普通人的平均寿命可以达到七十到八十岁。”
嬴政的身体微微一震。
“八十？”
“对。”陆行舟点头。“如果保养得当，避免疾病和意外，帝王的寿命可能更长。但永生——”
他顿了一下，直视嬴政的眼睛。
“任何时代都做不到。”
实验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嬴政的目光变得危险。
冕旒的珠串在微微颤动。
李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陆行舟没有退。
他知道这一刻是最关键的。
如果处理不好，嬴政可能会认为他在撒谎，在藏私，在故意阻止他获得长生的秘密。
但就在嬴政开口之前——
门外传来长乐的声音。
“陛下。”
嬴政转过头。
长乐站在实验室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
“他说的是实话。”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天幕之上，万朝皆见。他若说谎，便是欺君欺天。陛下以为，他敢吗？”
嬴政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移向陆行舟。
“你的意思是，朕活了四十九年，已经过了人生的大半？”
“不。”陆行舟摇头。“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用现代医学检查和调理，再活三十年不是问题。”
嬴政的眼神动了一下。
“如何调理？”
“首先，停止服用任何丹药。”
陆行舟调出另一组数据。
画面里出现了丹砂的化学结构式。
hgS。
硫化汞。
“这是您的方士们炼制仙丹的主要成分。它的学名叫硫化汞。加热后会分解成汞蒸气，也就是水银的气态形式。”
画面切换到汞中毒的症状列表。
神经损伤。
肾脏衰竭。
精神异常。
记忆力减退。
肢体震颤。
“长期服用含汞丹药，不会长生，只会中毒。”陆行舟的声音很冷静。“您的方士不是在帮您，是在杀您。”
李斯的竹简又掉了。
这次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投影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症状。
嬴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事。
去年开始，他偶尔会觉得手指发麻。
前段时间，夜里有几次会忽然心悸。
上个月，他发现自己的记性比以前差了。
这些症状，他以为是操劳国事所致。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中毒。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斯都不敢出声。
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小兕子抱着积木小人，从门外探头进来。
“哥哥，始皇爷爷，兕子做了新的积木城堡，你们要不要来看？”
没有人回答她。
小兕子眨了眨眼睛，又问：“始皇爷爷不开心了吗？”
嬴政低头看她。
那双一直盯着投影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朕……没有不开心。”
他的声音有点涩。
小兕子歪着脑袋。
“那始皇爷爷为什么不笑？”
嬴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小兕子的头。
“朕只是在想一些事。”
小兕子认真地点头。
“那想完了记得来看兕子的城堡。”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收回手，重新看向陆行舟。
“你能治朕的毒？”
“能。但需要时间。”陆行舟点头。“我需要先检测您体内的汞含量，然后制定排毒方案。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嬴政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朕明白了。”
他没有回头。
“朕这一生，都在追求不可能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李斯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
然后嬴政迈步走出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