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覆压在武安城头。
白日血战过后,外城已然落入楚军之手,内城残兵依托街巷勉强死守,
攻城的楚军各部,并未全部收兵,一部分士卒驻守外城城墙,严密监视内城四门动向,其余人马就近扎营,营垒就紧贴武安外城。
帅帐便设在外城最高的谯楼之下,直面内城,项羽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前线。
“......”
项羽深深叹了口气,身上玄黑重甲,甲片上凝着尚未擦净的血渍。
他立在谯楼平台,目光一刻不曾离开内城的灯火,身旁亲卫轮番往来,不断把城头哨探的消息递上来。
季布、蒲将军等将领,经过白日的厮杀,也轮换下来休息,都在谯楼侧的临时军帐待命,随时调度兵马,防备内城燕军趁夜突围。
白日一战,英布击溃易阳来援的一万燕军,顺势拿下易阳,拔掉韩信的犄角支点,随后全军猛攻武安外城。
如今城池大半在手,韩信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困守孤城,唯有突围一条生路,所以夜里不曾放松戒备,亲自坐镇前线高地,俯瞰全城动静。
内城之中,韩信已经敲定夜逃的计划。
白日血战,麾下士卒伤亡惨重,粮草箭矢消耗大半,外城丢失、易阳陷落,武安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继续死守,不出两日,内城必破。
韩信当即召集残存诸将,定下突围之策。
“老弱伤兵留于城头,持续燃火、断续擂鼓,装作全军仍在坚守。
八千精锐,舍弃多余辎重,战马裹布,士卒衔枚。三更时分,南门先开,虚兵冲出,诱敌聚守南线。主力寻隙择路突围。”
诸将分头下去准备。一切都悄然进行。
三更的梆声穿透夜色,内城南门 “轰隆” 一声推开,数千燕军举着火把呐喊冲杀,朝着楚军南线阵地猛冲,声势浩大,俨然一副主力拼死突围的模样。
驻守南线的楚军守将见状,立刻传令麾下弓弩手列阵,长矛兵向前封堵,同时遣快马奔赴谯楼向项羽禀报。
南线的楚军注意力,尽数被这股冲出的燕军吸引,调兵堵截,箭矢如雨倾泻而出,双方在南门之外短暂厮杀。
楚军的目光,都被南门牢牢牵住。
可南门杀出的只是两千老弱残兵,目的只为牵制楚军。
趁着南线激战、楚军调度兵马的空档,内城西门悄无声息打开,韩信亲率六千精锐,不举火把,不闻呼喝,马蹄裹着麻布消去声响,借着房屋阴影与夜色掩护,悄然出城,向西边的西山小道奔去。
队伍刚奔出三里,西山道口传来楚军巡骑的铜锣声,岗哨已经发现异动。
韩信当机立断,厉声传令,
“放弃西山,全军向北转进!”
六千骑兵立刻调转马头,舍弃原定路线,向北疾驰。
奔出四里,北方旷野之上,又见到楚军巡逻队伍举着火把移动,堵死前路。
“怎么办?这边也有楚军!”
随行校尉大惊失色,看向韩信。
韩信毫不迟疑,
“弃北路,转向正东,加速穿插!”
短短半个时辰,三次变换行进方向,真假动静交错。
楚军各路哨骑、驻防部队,听闻南门战事便向南驰援,收到西山有敌便向西堵截,赶往北路拦截时,韩信主力早已转向东面,从几道防线的缝隙之间穿插而过。
楚军各部调度来回奔走,彼此衔接出现空隙,层层围堵的布置接连落空。
等几路斥候终于理清真相,疯马一般冲到谯楼之下,滚鞍下马,声音急促嘶哑,
“大王!韩信主力避开我军伏兵,已经冲出包围圈,往东北方向逃了!”
谯楼之上,项羽原本静静望着内城,听闻禀报,双目骤然一凝,周身气势陡然暴涨。身侧季布、蒲将军等将闻言,齐齐上前一步。
“好一个韩信!”
项羽咬牙,他绝不甘心再度被韩信逃脱!
“大王!末将即刻领兵追击!”
“我带骑兵前去,定能截住韩信残部!”
诸将纷纷请命,这天大的功劳,势在必得!
项羽抬手,止住诸将请战。
他立于高台,远眺东北方漆黑的原野,内城方向的厮杀声渐渐弱下去,韩信的残兵已经遁入茫茫夜色。
“韩信诡诈,故意用多段变道搅乱我军哨探。普通将领领兵追赶,容易再次被他设下圈套,拖入疲战。”
项羽语气一顿,
“内城还有留守的燕军残部,武安新得,城防不能乱。季布,你留马步大军,清剿内城余敌,接管全城守备,安抚士卒。
蒲将军,守住各处要道,防止敌军后续小股人马接应。其余各部,原地固守营垒,不可擅自调动。”
军令快速分派完毕,前线攻城的主力依旧稳守武安,不因为追击而乱了围城根基。
项羽转头看向身侧亲卫,声如沉雷:
“传我命令,龙翔营精骑,即刻集结!随我追杀韩信!”
他就在前线,无需返回远处大营。
传令兵飞驰而下,片刻之间,数百铁骑便在谯楼外空地上整队完毕,战马静立,甲胄泛着冷光,黑底王旗在夜风里猎猎抖动。
项羽跨步而下,翻身上乌骓。
战马长嘶一声,蹄下碎石微微滚动,他横握霸王枪,目光望向韩信遁逃的东北旷野,声音响彻骑兵阵列:
“诸位,韩信侥幸靠诡计脱身,麾下士卒连日血战,早已疲惫不堪。他们连续变道奔逃,人困马乏,跑不远。本王亲自去追,不给其喘息之机!”
“随我擒拿韩信!”
“擒拿韩信!”
“擒拿韩信!”
八百骑士齐声应和,吼声震彻夜色。
乌骓率先疾驰而出,马蹄踏起尘土,黑色骑队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出外城营区,朝着东北方向,循着斥候探明的踪迹猛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