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笼罩大地,残阳沉向远处的山岭,天边染开一层暗红。
项羽回到中军大帐,即刻传下将令,急召所有主要将领前来议事。
帐内灯火相继点燃,一排排火把将大帐照得通亮,甲叶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季布、英布、娄敬,还有一众裨将陆续踏入帐中,分列两侧。
白日城外投石试射,众将还沉浸在重械的威势之中,不少人脸上带着几分乐观,以为要发起总攻了!
在他们看来,经此一击,武安城内燕军人心惶惶,如果一鼓作气,趁夜攻城,优势在我。
大帐之内,气氛尚且松弛,
项羽指尖轻轻叩击着木案,示意大家安静。
“召诸位前来,不为庆贺白日投石之威,本王预感,今夜,韩信会有动作。”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将领面露疑惑,彼此对视。
一位裨将上前半步,拱手发问,
“大王,武安城内燕军接连受挫,军心动摇,韩信凭城固守尚且吃力,难道还会主动出城?”
其余诸将也纷纷点头,心中皆是不解。
眼下楚军兵力占优,又有攻城重械压在阵前,燕军闭门自保才是常理,贸然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项羽目光扫过大帐之内众人,抬手点向地图上,标记的楚军前沿阵地,
“诸位只看见投石震骇武安,却没有站在韩信的立场思量。
那几台巨型投石机,悬在武安城外,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城墙再厚,也扛不住日复一日巨石捶打。任由这批器械留在阵前,用不了几日,武安城墙便会崩坏,城中数万燕军,便再无依托。”
“韩信深谙攻守之道,他绝不会坐视这般威胁日日坐大。
守城,守的不只是城墙,也要毁掉对手破城的依仗。
硬碰硬,他打不赢,那最好的法子,便是趁夜劫营,率领精锐杀出城门,直冲我前沿阵地,纵火焚烧投石重械。只要器械焚毁,我军最大的优势便直接消散,武安之危,即刻消解。”
他顿了一顿,
“这般行动,宜早不宜晚。白日刚吃过投石的苦头,城中人心震动,恰恰适合拼死奇袭。
拖得久了,我军防备愈发严密,他便再无机会。因此,本王判断,劫营,极有可能就在今夜。”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脸色齐齐一变,方才的松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震惊。
众人只想到重械的威慑,全然不了解,没有料到,韩信会铤而走险,出城劫营。
经项羽一番剖析,细细回想战局脉络,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英布踏出一步,甲胄铿锵作响,
“大王所言极是,韩信素来敢行险招,这件事,他做得出来。那我等即刻增派大量士卒,死死守卫投石阵地,令燕军无法靠近半步。”
项羽轻轻摇头。
“只死守,远远不够。韩信敢来,必然挑选精锐死士,拼死突击。单纯防御,难免百密一疏。
本王要的不是守住器械,而是借着他主动送上门的机会,反咬他一口。”
说罢,项羽俯身,手指在地图上不停游走,开始分派诸将任务。
“蒲将军,你领本部八千楚军,分作两股。一半人马隐匿在投石阵地两侧的树林洼地,偃旗息鼓,不许举火,人衔枚,马裹蹄。
燕军劫营队伍杀过来之时,放他们冲到器械近前,不要过早拦截。待他们动手纵火,阵型散乱,你便率军从两侧杀出,缠住敌军。
另一半兵力,绕到劫营燕军的退路之后,切断他们返回武安城门的道路。”
“季布,你带五千步骑,驻守主营与前沿阵地中间地带。一旦战事爆发,若蒲将军这边吃紧,即刻上前接应。倘若燕军见势不妙,想要拼死突围回城,你便领兵正面压上,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不令其从容退走。”
“娄敬,你负责大营内部的治安警戒,约束各部守军,严防细作混进来扰乱营盘。同时调集大量弓箭手,排布在营墙之上,时刻留意武安城门方向动静,一旦见到城中有兵马调动,立刻举烽火示警。”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的下达,帐下诸将神色肃穆,一一拱手领命。
所有人都明白,今夜这一战,若是谋划得当,可以重创韩信手中的机动兵力,武安一带的战局便会彻底定调。
若是预判出错,白白调动大军虚耗精力,那几台来之不易的投石器械,也会陷入险境。
分派完主营应对劫营的部署,项羽话锋一转,讲到另外一处隐患。
“还有一事,不可忽略。武安侧旁那座小城,屯驻有燕军数千人马,与武安互为犄角。
韩信今夜若是大举劫营,城内兵力抽空,那座小城的守将,存在两种选择。其一,出兵前来支援劫营部队,前后夹击我军;其二,坐壁上观,按兵不动。”
说到此处,项羽抬眼看向帐中一侧的英布。
“英布,命你统领一万九江军,即刻拔营,脱离主营范围,悄悄开赴外围潜伏。”
“若是小城守军出兵,奔赴武安方向,你不必前去纠缠这支出城兵马,直接趁城内空虚,全力攻城,将城池拿在手中。
倘若对方闭门不出,你便在城外固守,监视其动向,不让城中兵力有任何可乘之机。切记,不可擅自来主营参战,你的战场,就在那座小城之外。”
英布闻言,双目之中泛起一丝光芒,抱拳高声应道,
“末将领命!”
他素来渴求硬战,独领一军,伺机夺城,正合他的心意。
任务全部交代完毕,帐中火把噼啪燃烧。
诸将心中各存思绪,有人依旧暗自忐忑,担心预判失误,空等一夜;也有人已经在脑中推演夜里厮杀的场面。
蒲将军尚有顾虑,开口问道,
“大王,万一韩信今夜并不前来劫营,我等这般大规模调兵,士卒彻夜戒备,将士疲惫,又该如何?”
项羽神色沉静,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就算今夜他不来,防备也不算白费。器械摆在阵前,这份威胁一日不除,韩信劫营的念头便一日不会消散。
今夜布下罗网,就算空守一晚,也能让全军熟悉伏击布置。往后每一夜,都要保持这般戒备。韩信只要动这个心思,就要撞进我们布下的圈套。”
“但本王心中直觉,今夜,他会来。”
项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
“韩信手中兵力本就捉襟见肘,齐地郦商步步紧逼,他耗不起长久的对峙。投石机一日不除,武安城便一日坐立难安,他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消耗。
险招,是他眼下为数不多的选择。”
“诸位回去之后,所有调动,务必隐秘。偃旗息鼓,不许大肆举火,切莫走漏半点风声,让城中的燕军斥候探知我们的布置。我们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等着韩信,自己踏入这张网。”
“谨遵大王号令!”
大帐之内,众将齐齐躬身领命。
领受将令之后,各将领陆续退出中军大帐。
帐外夜色越来越浓,漆黑的原野之上,一道道命令悄然传递到军营各处。
大批楚军人马借着夜色掩护,悄然开赴指定的埋伏地点,熄火束马,隐匿行迹。一万九江军在英布的带领下,悄然离开楚军主营,向着旁侧小城的方向悄然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