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那赤红令旗挥落,等候已久的两千燕军后备军,轰然踏出阵列。
这支兵马自开战以来,便驻扎在战场后方,一处背风的缓坡之上,
半日以来养精蓄锐,不曾上前接战。
营地之中,篝火不曾熄灭,干粮与饮水供应充足,士卒吃饱喝足,甲胄擦拭得锃亮,长矛的刃口寒光凛冽,所有人的体力都处在巅峰状态。
这就是韩信留着,底定战局的最后力量!
随着军令落下,整齐的队伍,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快步向前冲杀,径直替换下在前线鏖战半天、早已筋疲力尽的一批燕军。
撤下来的燕兵如蒙大赦,拖着酸痛的臂膀缓缓向后退去。
不少士卒,手掌被长矛木柄磨出了血泡,手臂因为长时间挥戈而不停颤抖,汗水与血水顺着刀刃不断滴落,一个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连抬眼望向战场的力气几乎都已耗尽。
伤员相互搀扶,一瘸一拐地走下前线。
而生力军接手战线之后,充沛的体力优势展露无遗。
长矛层层递进,一波接着一波向前碾压,后方弓弩手轮番倾泻箭雨,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没有气力不济的滞涩。
锋利的枪尖,不断刺向楚军的阵线,刚猛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
新一批生力军士气高昂,呐喊之声震彻四野,压过了楚军已经略显疲惫的呼喝。
本就久战不休、伤痕累累的楚军,哪里扛得住这般冲击。
抗了许久的防线,被生生向内碾压,楚军的阵地一寸一寸向后收缩。
刀光碰撞之声依旧响彻荒原,金铁交鸣刺耳无比,鲜血顺着刀刃飞溅而出,浸透脚下黄褐色的泥土。
楚军士卒越打越少,倒下的同伴再也没能站起身来,残存之人背靠着背苦苦支撑,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不少楚军将士身上,伤口不断流血,脚步开始踉跄,每往后退一步,便意味着死亡更近一分。
季布依旧站在阵线最中央,肩头与腹部,被床弩重创留下的伤口,流血早已将内层衣甲泡透。
暗红的血水,顺着甲片的缝隙滴落泥土。
他浑然不顾,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浴血奋战的麾下将士,心头不由得一沉。
死战到此刻的楚军,算上带伤作战之人,目视只剩下四五百人。
残兵寥寥,人人身上皆带伤口,不少人的兵刃早已卷刃缺口,体力更是早已耗尽。
四五百人如同风中残烛,被数倍于己的燕军层层围困,形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了这支残军的头顶。
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楚军没有崩溃,没有人放下兵刃投降。
几十个亲卫都守在季布身旁,打算拼尽最后一滴鲜血,死战到底,他们很清楚,一旦主将倒下,这支队伍便会覆灭。
抗住,至少还有一丝机会!
就在燕军准备收拢包围圈,一举碾碎季布最后一点力量之时,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自远处旷野一路疾驰而来,急促的声响,打破了战场上焦灼的厮杀氛围。
一名斥候骑着战马冲上高地,战马奔行太快,还未完全停稳,他便脚下一滑,整个人连滚带爬,重重跌落在韩信身旁的泥土之中。
一路狂奔扬起的尘土。盖满了他的铠甲,他的膝盖在地上磕出一片血痕,手掌被碎石划破,脸上满是惊骇之色,呼吸急促,声音几乎撕裂喉咙。
“大...大将军!大事不好!”
“近...近两万楚军精骑,已然出现...在我军左右两翼!尘土漫天,看那行军架势,分明...是要合围我军!”
“什么!”
韩信浑身巨震,脸色骤然剧变。
不用想,楚军到了!
这大半日,他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被季布牢牢吸引,一门心思放在眼前这片战场之上,竟是疏忽了周边旷野的警戒。
麾下负责向外侦查的游骑,被季布这边惨烈的厮杀所牵动,将大半人手,都投入到了收紧包围圈的行动之中,外围的警戒网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他万万没有料到,项羽的行军速度竟然快到了这般地步。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两翼开阔的原野,远方滚滚烟尘冲天而起,黑压压的骑兵轮廓,正在地平线上飞速逼近。
成千上万战马奔腾,铁蹄震动大地,沉闷的轰鸣,顺着土层一路传到脚下,就连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震颤。
一股如山似海的压迫感,隔着数里的旷野扑面而来。
韩信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自己麾下尚有两万多燕军主力在此,兵力并不算单薄,对方竟然敢仅凭着两万骑兵,便过来实施合围?
如此领兵,除了项羽,再无第二人!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之中飞快闪过,可眼下军情如火,已经没有多余时间供他慢慢推演谋划。
千钧一发之际,韩信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当机立断,
“传我将令!刚刚轮换撤下的燕军,即刻调转方向,火速奔赴后方,挡住袭来的楚军骑兵!”
一旁掌旗的兵卒不敢耽搁,立刻挥动令旗,急促的号令顺着一座座传令岗,飞快传遍全军。
刚刚退下来,尚且来不及喘息的燕军,只能立刻调转方向,向着后方原野急奔而去,仓促之间,队列已经开始出现一丝混乱。
韩信的目光再度扫过下方战场,
“再调长戈方阵,即刻脱离缠斗,一并奔赴两翼,阻拦楚军铁骑!”
一排排手持长戈的燕军,闻声迅速抽身,长矛林立的方阵开始调转方向,向着后方急行军而去。
原本压向季布的攻势,一瞬间便弱了大半。
此刻韩信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只要自己能够在项羽的骑兵冲破防线、完成合围之前,抢先拿下季布这支残兵,便可腾出手来,集中全部兵力回身迎战项羽。
到时候鹿死谁手,尚且未知,他未必就会输掉这一场大战。
荒原之上
一边是燕军依旧加紧施压,向着季布的数百残兵,发起最后的猛攻。
另一边,大批燕军匆忙调转兵锋,仓促布下防线,准备迎击那呼啸而来的两万楚军精骑。
两股人流于旷野之上交错奔走,尘土漫天飞扬,士兵奔跑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韩信死死的盯着楚骑冲过来的方向,心仿佛被攥住了一样,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