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褒斜道北段山道上,一行数人轻装简行,借着月色悄然南下。
为首之人一身破旧戎装癯,正是薛公。
自潜伏武休关以来,薛公始终居于幕后,以信鸽传讯、暗线调度。
如今张戍已死、兵权逐步收拢,献关之事进入最后阶段,他不得不与项佗见面
虫达早已在关北暗门等候,见薛公一行抵达,即刻引其悄然入关,绕过所有巡哨,直入帅帐后侧密室。
密室之内,烛火昏黄。
门帘掀开,薛公迈步而入,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一别数年,昔日同在西楚帐下共事的旧人,如今一个是叛汉归楚的边关守将,一个是深入敌后的奇兵死士,身份差地别。
项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唇动了动,
“薛公…… 多年未见,不想竟是在此处重逢。”
他降汉数年,心中始终有愧,此刻面对西楚旧人,尤其是薛公这等受项羽倚重的重臣,难免自惭形秽,手足无措。
薛公却毫不在意,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项将军,往事不必挂怀。乱世之中,各有各的难处。当年势穷归汉,非你本心,霸王心中清楚,今日你愿献关归楚,便是将功补过,何须如此局促。”
一番话坦荡真诚,项佗心中那块巨石稍稍落地,眼眶微热,低声道:
“薛公不怪我便好。这些年…… 我在汉庭度日如年,日日思归,却苦无门路。若非虫达点破,我怕是要老死在这边关了。”
“虫达做得很好。”
薛公微微颔首,随即神色一正,
“今日前来,不是叙旧,是敲定最后布置。献关之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项佗收敛心绪,拱手道,
“薛公请讲,末将听凭吩咐。”
薛公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武休关及褒斜道地形图,指尖落在关北隘口之上。
“武休关南北各有一门,北门直通褒斜道北段,是接应楚军入关的唯一通道。你需以加强北防、抵御楚军斥候为名,将北门守将换成你的绝对心腹,值守士卒全部换成楚人出身、可靠之人。南门依旧维持原样,由汉军旧部把守,不使人生疑。”
“楚军抵达之时,以狼烟为号,北门之上悬挂白旗半幅,便是确认无误。若有意外、汉军察觉,则举红色狼烟,楚军即刻回撤,不可强攻。”
“入关之后,你以巡防为名,将汉军旧部调至关内校场集合,趁机解除武装。虫达控制粮仓、军械库,断绝汉军反抗的物资。整个过程要快,不能给他们集结反扑的时间。”
“楚军两千精锐入关之后,需要粮草补给。你提前在北门内侧囤积三日口粮、箭矢、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切记,不可动用户籍在册的官粮,以免账目异常惹人怀疑,从历年损耗、边关折损的虚账中走。”
薛公一条条说来,条理分明。
项佗边听边记,心中愈发叹服。
这些细节,若非对边关军务了如指掌,绝不可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薛公所言,末将一一记下。只是……”
项佗略一迟疑,
“关内尚有部分汉军旧部,虽被拆分调防,但人数不少,若楚军入关之时有人拼死抵抗,怕是要闹出不小动静。”
薛公淡淡一笑:
“这便是我要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楚军入关前夜,你以犒赏士卒、整顿防务为名,在关内大摆宴席,将所有汉军旧部校尉以上军官悉数请来赴宴。酒过三巡,虫达的人便可控制局面。军官一失,士卒群龙无首,便不足为虑。”
项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此计甚妙!既不流血,又能一举控制全局。”
“能不流血,便不流血。”
薛公语气沉静,
“武休关最终要为我大楚所用,关内士卒也是战力,能收编便收编,不必滥杀。只除首恶,不问胁从。”
两人就细节反复推敲,从巡哨轮换的时辰、到暗哨的位置、到楚军入关后的行军路线,无一遗漏。
计议已定,薛公不再久留,当即修书一封,将武休关全部布置、接应细节、信号约定,尽数写明,交由虫达以最快速度送往项羽中军。
临行前,薛公回头看了项佗一眼,郑重道,
“项将军,此役之后,你便是西楚功臣。过往种种,一笔勾销。安心做事,大不会亏待你。”
项佗深深一揖,目送薛公悄然离去,心中百感交集,却也再无半分犹豫。
...
洋水东岸,楚军中军大帐。
项羽展开薛公密信,逐字细读,狭长双目微微眯起。
帐下,娄敬、季褚、项熙分列两侧,静待吩咐。
“薛公已与项佗当面敲定,武休关内部布置妥当,只等我军接应。”
项羽将密信递与娄敬,
“先生看看,可有疏漏。”
娄敬接过细看,片刻后颔首,
“薛公考虑周全,信号、防务、粮草、内应皆有安排。臣以为,接应之事可分三路推进。”
“哦?先生细说。”
娄敬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秦岭北麓,
“项熙将军所率两千精锐,此前已蛰伏北麓,可作为先锋,先行入关,控制关门与军械库。人数不宜多,精干为先,以免动静过大。”
“从洋水正面主力中抽调五千兵马,由季褚将军统领,沿褒斜道北段跟进。先锋入关之后,这五千人即刻入关,接管城防、收编汉军旧部,稳固武休关。”
“正面洋水大营,由大王亲统,维持原有攻势不变,甚至可以加强佯攻,吸引刘邦全部注意力,使其无暇北顾。待武休关得手、北路楚军南下逼近南郑之时,正面主力再全线压上,南北合围。”
娄敬话音落下,项熙抱拳出列,
“末将愿为先锋!两千精锐早已整装待发,只等大王一声令下。”
季褚亦沉声道,
“末将统领五千步卒,随时可以启程。”
项羽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先生所言,与本王想不谋而合。但有一处,需格外谨慎。”
“褒斜道狭长,两侧山高林密,若汉军在沿途设伏,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因此,先锋入关之前,必须先派斥候反复探查山道,确认无伏兵之后,方可进军。”
娄敬点头,
“霸王所言极是。臣以为,可让项熙将军先派百人斥候队,分批次沿褒斜道北段向南渗透,与武休关暗线接上暗号,确认沿途安全。斥候回报之后,主力再动。”
“准。”
项羽颔首,又看向项熙,
“你部两千人,即日起昼伏夜行,向褒斜道北段靠拢。记住,没有武休关三长两短狼烟信号,绝不可贸然靠近关门。若见红色狼烟,即刻回撤,不得有片刻迟疑。”
“末将遵令!”
项羽再看向季褚,
“你所统五千步卒,三日后启程,沿褒斜道北段缓慢推进,与先锋保持三十里距离。先锋得手,你便加速入关;先锋遇阻,你便就地结阵,接应回撤。”
“末将明白!”
最后,项羽目光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从武休关一路向南,划过南郑,最终停在洋水西岸。
“武休关一开,刘邦便只剩两条路,要么弃城南逃,要么孤注一掷与我正面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