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水西岸,汉军连营延绵十余里。
吕台收拢残兵后,不过三日,成固、安阳、西城各县的援军,便源源不断抵达,再加上南郑派来的中军护卫,总兵力稳稳突破四万。
充足的兵力,让此前被龙骧营打得弃关而逃的吕台,稳住了心神,甚至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骄矜。
汉军大帐之内,将校齐聚,案上铺开汉中全境地形图,
吕台端坐主位,意气风发,丝毫看不出三日前的狼狈模样。
“诸位...”
“项羽麾下不过万余疲兵,连日奔袭,早已人困马乏。”
“如今我大军四倍于敌,深沟高垒扼住洋水西岸,他进,不能深入汉中腹地,退,则有我大军衔尾追击,已是笼中之兽。”
“此番若能生擒项羽,或是斩其首级,便是不世奇功,整个巴蜀东线之危,顷刻可解。”
“将军英明!”
帐下众将纷纷附和,有人进言,应当即刻渡河强攻,有人建议稳扎稳打,先抄楚军后路,七嘴八舌,各有奇谋。
随军谋士,多是吕氏的宾客,见状纷纷顺着吕台的心意献策,
一个高瘦谋士,顶着八字胡,拍着胸脯开口,
提议分兵两路,一正一奇,正面佯攻吸引楚军注意力,另遣精锐从上游洋水湾浅滩偷渡,绕到黄金隘后方断其归路。
另有一精壮汉子,建议沿途子午道谷中设下三道伏兵,待项羽撤军时层层截杀,务必不让其逃回关中。
吕台听得频频点头,捏着胡须,开始推演胜局,
“左军两万屯于正面,多置旌旗鼓号,做出明日大举渡河的架势,右军一万五千人今夜悄然北上,从洋水湾偷渡,绕至楚军身后,焚毁其粮草辎重,断其归路。”
“剩余五千亲随兵马,随我镇守大营,待前后夹击之势一成,全军压上,定叫项羽有来无回!”
“诺!”
众将轰然领命,帐中一派摩拳擦掌的景象。
就在此时,列在末位的谋士李攸,上前一步,躬身沉声,
“将军,属下以为不妥。”
“嗯?”
吕台眉毛一挑,眼睛一瞪,
“先生这是何意?”
“项羽何等人物,百战百胜,岂会轻易坐困此地?他占住黄金隘却不西进,按兵不动多日,只怕是故意以自身为饵,钓我汉中兵力齐聚于此。”
“再一举...”
帐中议论声稍稍一滞,吕台皱眉看向他,神色已有几分不耐。
“将军细想,”
李攸抬眸,字字恳切,
“楚军入汉中者,绝非龙骧营一支。钟离眜屯兵褒斜道、英布陈兵郧关外,此前一直按兵不动。”
“如今我军尽数集结洋水,汉中南北两线的隘口守备空虚,若是他们趁机挥师深入,直扑南郑,届时我军被项羽钉死在东线,回援不及,汉中根基危矣!”
他擦了擦额头的汉,越想越心惊,
“属下以为,当分兵回援南北隘口,不可将全部筹码压在东线一处。纵使拦得住项羽,若南郑有失,守住黄金隘也于事无补。”
这番话刚说完,帐中便响起几声嗤笑。
吕台更是面露不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倨傲,
“先生也太过谨慎了。钟离眜、英布之流,不过是偏师协从,西楚真正的支柱,唯有项羽一人。”
“先生岂不知,擒贼先擒王?”
“只要能拿下项羽,楚军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南北两路不战自溃,何足为惧?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李攸还想再说,吕台已经是不耐烦了,
“先生不要再多言,论军需调度,我不如你,但论战机掌握,你还稚嫩了些许!”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我意已决。所有兵力尽数压在东线,务求合围项羽,毕其功于一役。至于南北两线,不过是楚军虚张声势的牵制之策,各隘口原有守军足以支撑。”
“传令下去,各部按方才部署行事,谁敢妄议本将军决策者,以霍乱军心论处!”
李攸被吕台冷眼扫过,只能悻悻退下,心中暗自叹息。
满营骄兵,只看得见眼前四倍兵力的优势,却看不见整个汉中防线的危局,大祸已然不远了。
大帐之外,汉军各部连夜调动,人马衔枚、车马裹轮,一支支队伍悄然开拔,按照吕台的部署布设合围之阵。
...
北线,褒斜道南口,褒谷口。
钟离眜的两万步骑,已抵达关下,但并未发起强攻,反而开始步步试探。
在他看来,北线汉军虽被抽调大半,可褒谷口依山傍水,关隘修建于绝壁之间,易守难攻,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当下的要务,是试探其防线薄弱点,同时牵制住北线汉军,不让他们有机会回援东线。
钟离眜先遣三千轻骑为先锋,轮番袭扰关隘外围哨卡。
楚军骑兵沿着谷道往复奔驰,箭矢不断射向城头,引得汉军守军频频示警,终日不得安宁。
汉军守将起初还派兵出关反击,可楚军骑兵来去如风,汉军步卒追之不及,几番下来不仅无功而返,干脆紧闭关门,凭险固守。
白日袭扰不断,夜间也不得安宁。
钟离眜每夜都派出数股小队,擂鼓呐喊、虚张声势,做出夜袭的姿态。
汉军守军夜夜枕戈待旦,稍有风吹草动便全员登城,数日下来,士卒疲惫不堪,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与钟离眜的稳扎稳打截然不同,南线郧关之外,英布已然全军压上,发起雷霆猛攻。
英布素来以悍勇着称,麾下将士,也多是江淮的悍卒,善攻坚、善死战。
郧关守军不过三千,且大半是临时抽调的地方兵卒,战力孱弱,当机立断,不做试探,直接全军压境,要以雷霆之势一举破关,撕开汉中东南的门户。
郧关之下,战鼓震天。
数千楚军步卒列成方阵,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推着冲车、扛着云梯,悍不畏死冲向关墙。
箭矢穿透甲胄的闷响、士卒中箭的惨叫、冲车撞击城门的轰鸣,混杂在一起,响彻山谷。
英布身披重甲,立于阵前亲自督战。
前队士卒伤亡惨重,攻势稍缓,他当即厉声喝令后队压上,甚至亲自点了亲卫营加入攻城队列。
“给我冲!半个时辰之内,踏平郧关!先登城头者,赏百金,升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