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退西陵峡水寨之后,项羽按捺住全军锐气,不再贸然大举强攻。
黄极忠绝非庸碌守将,首战得胜绝非侥幸,
项羽调整策略,遣小队快船轮番驶近江州江面,分层试探敌情。
或是清晨佯装冲锋锁江水道,引诱敌军仓促列阵,或是深夜举火佯袭江岸滩涂,假意登山劫营,意图逼出汉军伏兵,摸清对方布防短板与兵力重心。
可三日往复,楚军所有试探尽数落空,越发证实了项羽的猜想。
城头坐镇的黄极忠,将巴蜀水战守御之道,练得炉火纯青。
此人常年镇守水线,半生与江滩、险滩、峡隘为伴,深谙顺流强攻、锐气迅猛的打法。
吃准项羽恃强猛进、不惯僵持缠斗的用兵短板,他定下虚实互换、日日改防的守城方略,绝不固守一套排布。
白日他故意示弱,撤去部分江面斗舰,留出看似开阔的航道,诱楚军快船突进,水下却连夜增补双层铁椎暗桩,暗藏杀势,
待到楚军被假象迷惑逼近,两侧浅滩瞬间潜出伏舟,箭雨骤发,精准逼退楚兵,不留给对方探查机会。
入夜之后,他又悄然调换水陆兵力,白日虚防的崖壁密林,夜间遍布弓弩死士,
白日重兵驻守的水寨,夜里大半换成空哨,主力尽数隐于后山山谷待命。
真假轮换、虚实难测,
楚军试探,传回的情报前后相悖、混乱杂乱,帐下诸将,无人能辨汉军真实布防,整个江州防线如同笼罩迷雾,无从下手。
纵使这样,黄极忠还是一副冷静克制,此人宠辱不惊,非常难缠。
“项羽兵败,损的是船卒,耗的是锐气,根基未伤。此人纵横天下,最善复盘破局,一时僵持是困我,亦是蓄势,稍有松懈,便是城破人亡。”
在黄极忠的训诫之下,江州城防愈发稳固。
第四日,未有寸功的楚军水师,再度迎来一记重击!
两军僵持之际,下游嘉陵江岸尘烟大起,四千援军昼夜兼程,赶到了江州城。
这批援军由巴郡郡县征发,熟稔本地山川水势,适配江州攻守地形。
黄极忠亲自开南郭城门迎兵,大张旗鼓,将新军打散整编,分补入水寨、崖防、山城各部,新旧士卒混搭驻防,规避新军生疏疏漏。
至此,江州守城汉军突破三万之众。
正所谓北倚浅山、南扼两江,夯土厚实、石基坚固,漕米充盈、箭矢无数,加上黄极忠昼夜调度、变幻无方的诡守战术,整座坚城牢牢锁死巴蜀东部门户,将锐气正盛的楚军死死挡在西陵峡外。
峡口楚营,日渐沉闷压抑。
项羽远眺江州城头动静,脸上也是化不开的沉重。
他一生征战,惯于正面破阵、狂飙克敌,上一次被牵制的这么乏力,还是在荥阳对峙。
几日试探徒劳无功,敌军兵力反增,强攻必付惨重伤亡,久耗又会拖疲全军、懈怠军心,一时间所向无敌的西楚水师,陷入束手无策的僵局。
是不是该强攻汉中,让钟离眜那边给点压力?
可是没有他亲自坐镇,他真担心哪一环节出错,局势被逆转,毕竟还有好几个诸侯,在看着呢。
帐中诸将也轮番献策,或请陆路绕道围城,或请连夜火攻江面,却皆被项羽一一否决。
所有计策,皆被黄极忠的百变防守克制,风险太高,根本无法撼动江州防线。
打仗这种事情,涉及到数千、甚至上万将士的姓名,不能赌!
暮色垂江,晚风萧瑟,
就在众将无计可施之际,项声掀帘步入帐中,神色郑重,暗藏一丝破局之喜。
“大王,末将觅得一条隐秘出路,或可不必强攻,瓦解江州全线防务。”
项羽抬眸,眼中一亮,指尖轻叩案上精细的巴郡舆图,
“讲来。”
项声左右看了一眼,示意屏退。
项羽大手一挥,
“尔等先下去,盯紧营中,切勿生乱,给汉军可乘之机。”
“诺!”
众将告退,项声上前,
“末将麾下有一千长,名唤陈禾,乃是南郡孱陵人士,早年游历巴蜀,与黄极忠帐下心腹副将温秾,是自幼相识的同乡旧交。”
“二人少时比邻而居、同窗共读,情谊深厚,素来交好。”
项声说到此处,眉飞色舞,
“温秾是黄极忠核心副手,专管江州外港水寨调度、江岸伏兵排布,执掌每日水防调防文书,全城江面虚实、兵力排布、暗桩陷阱,尽数掌握在他手中。”
“此人久居围城险境,心知楚汉胜负未定,心中常怀忧惧、进退两难。”
“陈禾找到我,说愿孤身潜渡江水,入城私会温秾,晓以利害,劝他暗中为我楚军传递布防实情,寻机为大军破城铺路。”
项羽闻言眸色骤亮,连日郁结一扫而空,当机立断、
“若温秾愿弃暗投明,倾心归附,暗中助我大军勘破防线、拿下江州、打通巴蜀门户,破城之日,孤即刻册封他为江州司马,总领江州水陆兵马、城防民政,执掌一地军政要务,永享爵禄。”
“陈禾孤身入险、以身谋局,事成之后,擢升都尉、赏金千两,记头等大功。”
项声拱手领命,
“末将即刻传召陈禾,细细叮嘱行事机密,令其隐去甲兵、乔装平民,趁夜色潜渡入城,万万不可惊动黄极忠,泄露踪迹。”
项羽微微抬手,
“慢着,先让他来营中见我,”
项羽突然心中警铃大作,万一这是一个反间计,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要探一探底!
“速召陈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