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旬以来,汉中、巴郡、蜀郡水陆两路援军,昼夜不绝奔赴西段南岸。
纵使薛公巧计,吹散一支新兵队伍,在汉军举国调动的防线前,依旧杯水车薪。
逃兵溃散一事,终究只是局部微瑕,撼动不了江防大局。
山道间,车马连绵数十里,江路粮船帆影蔽江,粮草、甲械、箭矢源源不断。
短短十日,从巫峡末端,直至瞿塘峡关口,百里江岸营垒林立、甲兵铺地,超过四万汉军,尽数集结整编,由大将曹参亲赴前线坐镇,总领防务,锁死整条三峡西进航道。
楚军自下游夷陵、秭归、巫县、建平一路西推,占据三峡东段,
汉军意图死守上游瞿塘峡,堵死楚军西进巴蜀的最后关口。
曹参用兵稳慎,不求奇功,但求无漏。
抵达江岸第一日,便亲自策马巡山、登崖查水,走遍沿江所有险要地形。
南岸山势陡峭,绝壁临江,天然便是拒水御敌的绝佳天险。
曹参雷厉风行,依托山势构建多层防线,大营主寨立于江岸最高峰顶,居高临下,俯瞰整条大江。
山下夯土高墙连绵数里,墙垛密布,墙外深挖三重壕沟,沟底密插尖木、铁刺,壕外排布拒马、鹿砦,层层阻隔,步步设防。
山间高低错落,尽数筑起连环壁垒,百步一塔、五里一烽,箭楼、弩台、戍堡交错排布。
所有临江崖顶,全部堆积滚石、檑木、巨石,密密麻麻如山堆,居高临下形成立体箭石雨阵。
江面封锁更是严苛,手臂粗的拦江铁索横贯峡口,锁住主航道,铁索之间缠绕巨网、坠挂沉石,彻底封死浅滩、深水道所有通路。
江心连环浮寨相连,木石水堡林立,快船分列层层布防,水陆相依、高低互卫,整道防线滴水不漏。
帅台之上,甲胄林立,将官环伺。
一名裨将手持地形图,上前躬身禀报,
“将军,全线防务已然竣工!四万大军分驻山头、江岸、江面三处,高地弩兵两万,滩头步卒一万五,江面水卒五千。峡口所有浅滩、隐秘汊湾、登陆口岸,尽皆派兵死守,无一处空缺!”
曹参接过山川水势图,眼神看向东方下游,神色肃穆。
“项羽连战四城,士气滔天,且降卒熟知峡水地形,此人用兵刁钻,绝不可用常理度之。”
旁边另一将领沉声开口:
“末将连日探查,楚军水师日日在建平江面操练,楼船往来穿梭,轻舸游走试探,看似休整,实则早已伺机待战,恐不日便会大举强攻。”
曹参缓缓抬头,目光望向上游幽深巫峡,江风烈烈吹得帅旗狂舞。
“他急于速战,我便要死守。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楚军千里深入,后援不济、粮道绵长,最耗不起对峙。”
“我等坐拥天险、手握重兵,只需牢牢死守,不主动、不冒进、不接小战,拖其锐气、疲其军心、耗其粮草,待他师老兵疲,便是我军全胜之时。”
诸将齐齐拱手,
“将军英明!”
曹参心中稍定,却依旧不敢松懈,每日亲自带亲卫小队,沿山崖小径逐段核查布防。
从最高弩台到滩头水寨,从山间隐秘小路到江边死角港湾,逐一查验戍卒站位、弩机排布、铁索牢固程度。
但凡发现防备疏漏、哨位松散、器械摆放不齐,当场问责、为立威,还当众斩杀了一个校尉。
“三峡地形复杂,多隐湾、暗滩、岔流,项羽善用奇兵,最喜绕后偷袭。你们守住明面上的防线不够,死角、暗湾、浅滩,比正面更要命!”
“诺!”
四万汉军军心沉稳、壁垒愈固,整座南岸大营如沉睡铁壁,横锁大江。
……
与此同时,下游建平江面,楚军主舰。
项羽越是逼近瞿塘天险,他越是沉稳。
连日来,他摒弃仪仗,只带项声与数名亲信,乘轻便走舸,逆流而上探查上游汉军地形,反复观摩瞿塘峡山势、水速、滩涂、暗湾、汉军布防点位。
这日,江风凛冽,浪涛拍船,
项羽立于船头,目光锐利如鹰,将上游两岸绝壁、隘口死角、汉军连营布局一一标记。
项声手持简易山川图,跟在身后,
“大王,前方便是瞿塘峡口。水道骤然收窄,江面局促,曹参四万重兵尽数盘踞上游南岸,依山锁江,壁垒层层叠叠,正面强攻损耗极大。”
项羽凝眸远眺,汉旗铺天盖地,
“曹参此人,深谙守御之道,把所有兵力全部压在正面航道,借瞿塘绝境彻底封死前路。认定此地无路绕袭,只需固守江岸,便可将我军,死死困在下游。”
“正是。”
项声点头附和,
“汉军占据上游高地,压制江面,我军楼船转圜受限,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硬拼得不偿失。”
项羽没有再探寻两侧岸滩,探查了这么多天,此地地形断绝绕后奇袭的可能,
他反复打量江面宽窄、两军相隔距离,心中渐渐生出一计。
他回身看向项声,
“既然地形限制,无法偷袭绕后,那我们便换一种打法,诈败诱敌如何?”
项声微微一怔:
“诈败?曹参沉稳持重,素来不肯轻易出营,怎会上当?”
“曹参稳重,可他麾下将领,以及四万守军,半数是新征募的乡勇,急于立功求赏。”
项羽抬手指向上游汉营,缓缓拆解谋划,
“我先分出半数水师,主动驶向瞿塘峡口,发起试探进攻,交锋后佯装溃败,丢弃部分军械、粮草,装作久攻不下、士气溃散的模样。”
“曹参本人或许按兵不动,但手下将领见我军败退、物资散落江面,必然按捺不住,主动率领水寨战船冲出峡口追击。”
“只要汉军水师,脱离瞿塘天险庇护,那就是任由我军宰割了。”
项声瞬间醒悟:
“大王此计高明!一旦汉军水师主力出峡,失去两岸高地掩护,便是我水师屠戮敌军的绝佳时机,不过,此战估计要下点血本!”
项羽轻轻颔首,
“不下血本,怎么会引来曹参呢...”
“此战是三峡决战,小打小闹蚕食隘口,毫无用处。唯有引诱曹参主力离开天险依托,给予汉军毁灭性重创,才能彻底打崩南岸江防军心,打通西进江州的整条水道。”
“不过此事重大,不可操之过急。”
“再连续两日抵近探查,摸清汉军水寨战船数量、守将心性,把诈败撤退的路线、伏兵点位全部敲定,做到万无一失,再发起诱敌之局。”
项声肃然拱手领命:
“末将即刻安排哨船,日夜探查上游汉军动向,完善诱敌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