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六十艘走舸,又是将近两千步卒。
滩涂上的,尸体已经堆了一片,楚军水师踩着同袍尸首往前推,江东老卒的悍勇,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汉军依旧拼死抵住。
司马直不断地调兵遣将,指挥颇有方略,山包的弓弩手箭矢用完了,他从城中抽调一个屯,扛着箭囊上去补充。
正面的鹿角被楚军砍断了,他命人从城中拆了门板,丢到滩涂上当拒马用。
激战了半个时辰,汉军防线摇摇欲坠,却一直没有崩。
楚军打到鹿角前,还是被压了回去。
滩涂上已经铺满了尸体,楚军和汉军都有。汉军的伤亡,主要来自楚军舰船上的弩矢压制,但远没有楚军惨重。
楚军如潮水般,一波波地往滩涂上涌,又被一波波被打回来,仿佛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朵白沫,礁石岿然不动。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楚军发起了第四波冲锋,这次项声把艨艟也调了上来,用中弩压制两侧山包,步卒趁隙猛攻滩涂正面,最后一道鹿角。
刀斧手举着盾,轮斧劈砍铁索,火星四溅,环扣在连续劈砍下终于崩断,鹿角被拉开了丈许宽的缺口。
楚军嚎叫着从缺口涌入,终于踏上了滩涂内侧的硬土地。
但司马直早已做好了准备。
三百长矛手,在滩涂内侧列阵。
这是长矛阵型的标准配置,第一排蹲,长矛斜指前方;第二排立,长矛平端;第三排后仰,矛尾抵地,矛尖朝天,随时准备补位。
长矛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宛如一道钢铁篱笆!
从缺口涌进来的楚军,还没来得及展开阵型,迎面撞上了矛阵。前面的人收不住脚,硬生生撞了上去,身体被刺穿时,声音沉闷而短促。
后面的试图用盾牌格开长矛,但三排矛阵的可怕之处,就在于纵深厚,你挡开了第一支,第二支已经刺到了面门前,第三支已经从头顶招呼下来。
楚军步卒接连倒下,攻势再次陷入僵局。
楼船上,项羽放下了自制的望远镜,这是他吩咐工匠用云母片做的,只能看个大概。
麾下将士的血染红了整片滩涂,这个司马直,不是庸才。
能把有限的资源、兵力,发挥到这一步,已经强过了很多将领,
但说这矛阵,就很有尽忠营的影子,只是硬件比不上而已。
“备甲。”
项羽开了口,身边的亲卫齐齐变了脸色。
“大王!”
亲卫屯长上前一步,
“您是万乘之尊,岂可亲犯矢石...”
“本王是万乘之尊,本王的子弟兵,也不是贱如草芥,不能看着这么死伤下去!”
项羽的声音平静,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屯长的脸。
“还不快去?”
赤纹战甲,是少府匠作花了三个月时间,专门为他锻打的。
甲片用百炼钢叠打,表面淬火,呈暗红色,肩吞和膝裙镶了犀皮,头盔两侧铸着楚人崇拜的凤鸟纹。整套甲胄重四十余斤,寻常人穿上,连走路都困难,
但项羽披挂在身,动作行云流水。
“点一百人,随本王破阵!”
一百名亲卫锐士,齐刷刷出列,这是楚军百里挑一选出来的,每一个都是百战精锐,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项羽扫了一眼,转身往船下走去。
他从船舷上跃下,稳稳落在一艘走舸上。
走舸吃水深了一截,船身微微一沉,一百名锐士紧随其后,十艘走舸载着这支百人队,劈开金红的江水,向滩涂疾驰而去。
赤红的甲胄在夕阳下宛如一团烈火,从江心直直撞向滩涂。
所过之处,疲惫的楚军突然红了眼睛。
战鼓再度擂响,数万楚军齐声嘶吼,声浪拍向秭归城头,
被压制了两个多时辰的楚军阵线,在这一刻突然向前涌去,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后面猛推了一把。
司马直在城楼上,听到这个声音,脸色变得惨白。
他在荥阳那天,也听到过这个声音。
走舸撞上滩涂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项羽翻身跃下,一百名锐士紧随其后,在他身后迅速展开雁行阵,将项羽护在中央。
他的目标是滩涂正面的鹿角缺口,是司马直的三排矛阵。
赤甲如同一团的烈火,撞进了楚军步卒中,点燃了楚军这堆干柴。
“放箭!快!”
司马直本能的感觉不妙,急忙催促弓弩,
在漫天矢石和嘶喊中,手提手提铁戟,径直冲入敌阵。
三排矛阵的汉军士卒,还没来得及细看。
高大身影从楚军队列中冲出,踩得泥地微微震颤,铁戟横扫。
没有人看清楚,只听一串巨响,火星迸溅,第一排正对他的那支长矛齐柄而断。
几个持矛的汉军虎口崩裂,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撞在第二排,又带倒了几个人。
项羽眼神都没变一下,连续出击,从右至左划出一道弧光,所过之处,两柄长矛从中断折,断口平整如切。
紧接着他向前跨了一步,从第一排矛阵的间隙中穿了过去,肩膀撞在第二排士卒身上,连人带矛被撞飞,在空中翻滚了一圈才落地。
项羽扭过头来,眼神冰冷,
“杀!”
一百锐士像尖刀一般,从缺口处狠狠扎了进去。
矛阵开始崩溃。
汉军长矛兵,失去了阵型的依托,根本不是楚军锐士的对手。试图横矛格挡的,被一刀削断了矛杆,下一刀便到了脖子上。转身想跑的,被从背后追上,短剑从后腰刺入,带出一蓬血雾。
也有人拼了命往前顶,用身体撞、用矛尾砸、甚至用牙咬,但这些零星的抵抗毫无意义,败局已定。
司马直在阵后看着手心冒汗,佩剑都快抓不住了,
他精心布置的三排矛阵,阻挡了楚军数个时辰的阵型,在那个人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
“将军!”
副将满脸血污,
“挡不住的!撤吧!”
司马直没有回答,他拔出了佩剑。
那是他在荥阳立功,汉王封赏的,现在他握着这把剑,怎么可能逃跑?
这柄剑都会开不起他!
铁索阵,火攻,滩涂拒马鹿角,弓弩交叉射击,三排矛阵,甚至城中百姓,都发动了,他把能做的全部做完了。
“汉军势穷,非战之罪也!”
司马直看着哪个宛如天神、越来越近的身影,冲锋陷阵,无所不能,他漏出一丝苦笑,
直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秭归守军!随我——”
话没有说完。
项羽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铁戟不知道丢哪去了,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剑,他的战甲上多了几道箭痕,但没有穿透甲片。他呼吸平稳,步幅从容,仿佛刚才不过是闲庭信步。
两人目光对上了。
项羽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倾尽全力的汉军将领,忍不住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
“司马直,你打得很好,降我,本王不会亏待你!”
司马直苦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一种解脱的轻松感涌了上来。
“败军之将,只求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