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亲至...”
四个字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城头上瞬间炸开了。
那个在巨鹿破釜沉舟、以五万楚军击溃二十万秦军的、在彭城以三万骑兵冲垮五十六万联军、杀得汉军睢水为之不流的项羽。
那个横扫天下、追亡逐北,破荥阳、炸武关、击蓝田、占咸阳、雄据关中的霸王。
竟然亲自来了。
一个年轻的士卒手一松,长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更多人的手都在发抖。
这些夷陵守军大多退下来的老弱,他们见过楚军的悍勇,见过那支“所当者破、所击者服”的铁血楚军,是如何肆虐战场的。
此刻面对着遮天蔽日的舰队,面对那个传说中的霸王,胆气已经在飞速流逝。
“怕什么!”
张泗拔出剑,厉声嘶吼,
“他项羽也是人!不是神!夷陵城墙虽旧,也是一道墙!”
“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守住城头,撑过今日——”
他话没能说完。
因为江面上的楼船,同时动了。
重型床弩齐射的声音,如同低沉、闷雷般的嗡鸣。
二十四支巨型弩矢,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劈头盖脸撞向夷陵城头。
大部分弩矢落在城墙上,夯土墙面被砸出盆口大的凹坑,碎土崩裂,整段城墙都能感觉到颤抖。
几支射在城楼上,木柱应声爆裂,碎屑纷飞,半边城楼的屋顶轰然塌陷,瓦片如雨般砸落。
还有一支弩矢落在人群中,一名汉军被当胸贯穿,整个人被带飞出去,钉在了城楼后方的土墙上,尸体悬在半空,鲜血顺着夯土墙流下。
城头陷入一片鬼哭狼嚎。
而这只是第一轮。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弩矢接踵而至,城墙上碎土横飞,女墙连续被命中,崩开好几个豁口。
“趴下!都趴下!”
守军士卒们纷纷伏低,死死贴住地面,连头都不敢抬。
不停有人被碎石砸伤,被塌陷的木料压住,哭喊声、呻吟声,和弩矢破空的尖啸混在一起,城头变成了人间炼狱。
张泗的左肩被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女墙稳住身形,抬头望向江面,瞳孔骤缩。
楼船正在缓缓调整姿态,船头偏转,侧舷对准了水寨方向。
与此同时,那些走舸和艨艟也开始了动作,在江面上迅速编组,分为三路,显然是准备发起登陆冲击。
滩涂登陆,水寨突破,城头压制,三管齐下。
这是要一击致命。
张泗咬紧牙关,嘶声传令:
“弓箭手!准备!等楚军进入射程——”
没人回应他。
他转头看去,只见城头上的弓箭手,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有人哆哆嗦嗦搭箭,搭了三次都没搭上去;
有人弓还没拉满就脱手,箭矢歪歪斜斜,连楚军走舸的边都沾不到,
更多的人只是趴在女墙后面,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张泗的心沉了。
夷陵守不住了。
但他不能降,他的妻儿老小都在江州,他若降了,家人必受株连。
他攥紧了剑,指甲嵌进掌心,刺破了皮肉。
与其连累家人,不如自己殉国吧。
就在此时,江面上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号角声浑厚悠长,不疾不徐,穿透混乱嘈杂,在战场上空回荡。
楚军舰船,全部停止了动作。
走舸停桨,艨艟收弩,楼船的鼓声戛然而止。
数万楚军士卒齐齐噤声,偌大的江面上,竟在瞬间静得只剩下涛声和风声。
张泗愣住了。
楚军明明已经占尽了优势,为何突然停手?
然后他看见,楼船顶层那道身影,抬起了右手。
“张泗。”
那声音并不算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只有几千老弱,本王有三万精锐。水寨已失,城墙已残,你的援军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才能赶到。”
“夷陵,撑不过今天。”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若降,本王保你士卒不死,保夷陵百姓不遭兵祸。你若战——”
他顿了一下。
“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
他是项羽,他从来言出必行,他说不屠城,就不会屠;他说鸡犬不留,那还真就是鸡犬不留。
“当...”
一个汉军士卒,把弓扔了。
然后是第二把弓,第三把,第四把。
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像是枯叶簌簌坠落,又像是堤坝在一点点崩塌。
士卒们面面相觑,目光中已经没了战心,只有求生的欲望。
张泗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
他望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舰队,望向那道身影。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散了最后一缕雾气。阳光倾泻下来,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照在楚军的万千戈矛上,寒光如雪。
他知道,不可能再打了,就算他要血战到底,身边的士卒也会撕了他。
手慢慢松开了剑柄。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泗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沙哑。
“罪将张泗……愿降。”
城头上,两千余名残存守军,齐刷刷跪倒,兵器横陈一地。
没有人说话,只有江风猎猎,吹动着城头那面残破的汉军旗帜。
项羽收回目光,转身面向舰队。
他按剑而立,背后是归降的夷陵,面前是滔滔长江。江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赤纹甲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他望向西方。
那重重叠叠的山影,已经在消散的晨雾中,显出了轮廓。
三峡的入口就在那里,幽深险峻,像是巨兽的咽喉。
夷陵,是三峡的门户。
拿了夷陵,三峡便在掌中。
“项声。”
“末将在!”
“留一千人守夷陵,收编降卒,加固城防。其余各部休整一夜,明晨拔锚,兵进三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