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商议既定,娄敬躬身退。
偌大咸阳正殿,只剩项羽一人,他独自立在舆图前,反复观摩沔水、长江、夷陵三处水道,细细权衡水陆两路的布局。
子午谷一战受挫,英布退守谷北,汉军主力被牵制在汉中北线,
荆襄、三峡一带兵力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空隙。
单靠商贸耗损巴蜀,耗时太久,不如借水路直插敌侧,卡住三峡咽喉,双保险,才是稳妥。
好在此前回彭城,去会稽的时候,就已经暗中示意项声,
想来以他的性子,应该提前准备了。
不过此时不能仓促,关中后方还须安排妥当,一旦他率水师远征三峡,关中腹地不能群龙无首。
项羽当即提笔,写下数封手令,
传予钟离眜:全权执掌子午谷整条防线,调度英布残部与关中援军,严防周勃汉军北上,无他亲笔暗令,不得主动出战。
再文书彭城,托范增、项伯协同昭、景、屈三族,安稳楚地后方,民政、漕运、盐铁照常运转,丹阳冶坊出货额度,由娄敬飞信管控,无需彭城插手。
最后一道指令交付娄敬,令其留守咸阳,统筹关中粮草转运、铜铁私商秘策,兼顾各地郡县治安,
凡紧急要务,以快马递往三峡水师大营。
三道政令落定,再无后顾之忧,项羽这才放下笔,唤来亲卫,
“八百里快马传命项声,整合江东三万水师,调集楼船、走舸数百艘,沿泗水入黄河,向西驶入沔水下游屯驻,等候本王会合。”
“对外只称沔水秋操,行军隐秘,不得泄露西进夷陵的消息。”
亲卫火速出宫,
咸阳城内一切如常,无人知晓楚军水师,即将远征三峡。
五日转瞬而过,江东传回项声的回信,水师已尽数开入沔水下游待命,器械、物料全部齐备。
项羽不再耽搁,点起贴身精锐两千,启程赶赴北岸渡口。
...
渡口江面,帆影连片,最中央矗立十余艘巨型层楼船,船身高达数丈,分层立满甲士,舷侧排布强弩,两侧密布轻捷走舸,水师士卒分立甲板,戈矛映日,阵列严整。
项声一身水师装扮,早已在岸边等候,见项羽登岸,快步上前,
“末将项声,等候大王多时,江东水师尽数集结完毕,舟楫、兵甲、粮草一应齐备。”
“做得好。”
项羽跨步,登上巨型层楼船,立于船头远眺,滔滔沔水,江风掀动他的衣袍。
此情此景,他甚至忍不住高歌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咳咳,差点出戏了,
“诸位将士,汉军被子午谷战事牵住,荆襄、三峡沿线守备空虚,这是天赐良机。”
“我等顺沔水直下江夏,入长江后逆流西进,目标夷陵,一举锁住三峡门户。”
“楚王万年!”
数万水军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北岸,
项声拱手,
“末将早前,已遣精锐乔装商旅,沿长江探查三峡各处布防,回报与大王判断分毫不差。”
“刘邦几乎把南郡大半守军,抽调北上支援汉中,夷陵、秭归一线仅留数千老弱,城垣常年失修,江边水寨,仅有寥寥几艘巡江小船,连拦江铁索都已生锈。”
项羽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光。
项声继续细说,
“夷陵守将名唤张泗,只是一名寻常偏将,不通水战,每日只紧盯北面陆路关隘,江面沿岸渡口,连固定哨船都极少,防备形同虚设。”
“只要我水师,抵达西陵峡东口,便可直接合围夷陵,江州、汉中两地援军路途遥远,短时间根本无法驰援。”
“此战,必胜!”
“甚好。”
项羽抬手扬声传令,
“各船队即刻拔锚启程,沿沔水顺流东下,沿途不扰沿岸城邑,隐匿行踪。抵达江夏转入长江后分三队行进:前队轻舸开路探查,中队楼船承载主力,后船押运粮草军械,昼夜兼程奔赴夷陵。”
“末将遵令!”
号令层层,传递至各艘战船,转瞬之间,江面帆旗尽数扬起,数百艘战船次第驶出渡口,顺着宽阔沔水向东疾驰。
大军刻意压低动静,不鸣战鼓、不竖醒目王旗,一路只有哗哗水生,
沿岸郡县守军,只当是楚军常规水上操练,也无人上前盘问。
夏秋水势充沛,沔水航道通畅,水师日行百余里,行军速度极快。
不出旬日,全军顺利抵达江夏,船队调转船头,驶入长江向西逆流进发。
“停,”
项羽看了看江面,
“加快速度,明日清晨,江面有大雾!”
“大王怎得知?”
项声惊诧,随即想起来,当年英布率九江军攻丹阳的时候,也是项羽提醒的,江中有雾,可以利用。
项羽挑眉,看了一眼项声,不在说话。
第二日,江面果然大雾,
夷陵城内,守将张泗与麾下将士,依旧浑然不觉,危机将至。
城中四千守军,多是老弱,城垣破损无人修补,江边水寨停着几艘破旧小船,士卒散漫懈怠,江中太久没有战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北面陆路,
认定楚军只会进军汉中,江面不会有其他变故。
一名巡江探哨,拼命奔入县衙,跌跌撞撞跪倒在地,
“将军!下游江面,涌来无数楚国战船,帆幔遮蔽江面,不计其数,正全速朝夷陵驶来!”
张泗猛地从坐席惊起,快步登城头远眺,
只见宽阔的江面,连绵不断的楚军舰船,黑色楚旗,顺着江潮步步逼近,
巍峨楼船甲光耀眼,声势骇人。
他双腿发软,后背瞬间浸透冷汗,连声嘶吼:
“快关城门!所有士卒,立刻登城布防!分两路快马求援,一路往汉中,一路奔赴江州!”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