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敬躬身拱手:
“大王但有吩咐,臣定竭尽所能。”
项羽拿起案上巴蜀舆图,目光落在汉中、蜀郡两处,
“本王已有打算,暂缓大举西进,休养生息一年半载,整合关中、江东粮草兵甲,再徐徐图取巴蜀。”
“此番你与英布,突袭子午道得手,属意外之喜,西线虽占隘口,却不宜立刻深入与刘邦死战。”
“大王明鉴...”
娄敬静静聆听,不敢插话。
“刘邦根基全在巴蜀、汉中,此地沃野千里,粮草充足,可他有一处致命短板。”
项羽点了点舆图,
“巴蜀群山阻隔,无大型铜铁矿脉,打造甲胄、刀枪、箭矢所需精铜、熟铁,向来依赖各地贩运。”
“反观我楚地,铜山铁矿连绵不绝,本王回彭城一趟,已经心里有数,眼下开采冶炼已成规模,铜铁存量源源不绝,完全由我军,掌控流通命脉。”
说到此处,项羽道出心中秘策:
“本王...准备在铜铁上,做点手脚...”
“我不直接断其商路,强行封锁,恐会逼刘邦大肆征发民间铁器,用以熔铸军械,反倒助他搜刮。不如放宽民间私商往来,分等级管控金属货流,慢慢掏空他本土的冶铸根基。”
娄敬凝神细听,心中隐约掂量出其中利害,一股凉意已经升起,
“微臣愚钝,请大王示下...”
项羽继续拆解,
“第一步,凡民间耕犁、铁锅、粗钝生铁器具,允许私商贩运入汉中蜀地,定价略低于本地市价。”
“其次,锻造兵甲、长矛、箭簇所需精锻熟铁、精炼铜材、甲片坯料,严格封禁,只许零星少量流出,价格抬至三倍以上。”
“长久如此,百姓贪图廉价农具炊具,尽数购入楚地铁器,巴蜀本地小冶坊原料昂贵、成品卖不动,无利可图,不出一年便会尽数关停。”
“待到本土冶户消亡,甚至是转移到我楚地...刘邦再想要扩充军备、修缮城防器械,只能高价争抢少量精铜精铁,府库钱粮,大半耗在金属原料上,军械制造必然停滞。”
这番谋划入耳,娄敬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先前以为大王,兵戈强攻厉害,万万没想到,谋算也是一绝。
会从冶铸商贸下手,一疏一堵,分化管控民用与军用金属,不赠敌军半点战备原料,反倒慢慢废掉对方,自产金属的能力,
不兴大战便能持续削弱武备,谋算之深,令他暗自叹服。
娄敬定了定神,连忙上前细看舆图,
他本就心思机敏,当即结合秦末关卡、行商规则,脑海中,已经有了初步方案方案,
“有了!”
项羽眼睛一亮,本来打算让娄敬回去慢慢想,万万没想到,
曹植七步成诗都不及你啊!
“说来听听!”
娄敬定了定神,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舆图边境关口处,开口试探:
“大王此计釜底抽薪,只是有一桩难处,官府若是直接贩运铜铁出境,极易被刘邦细作察觉,一旦封锁边境关隘,全盘谋划便会落空。”
项羽抬眼:
“先生所言,正是本王顾虑之处,故而才寻你商议,可有稳妥法子,遮掩官府痕迹?”
“依臣之见,需剥离官商干系。”
娄敬略一思索,
“丹阳官营冶坊,不可直接出货,不如拆分托付江东、淮北世家商贾代为经营,官府只在幕后控住产出。”
项羽微微颔首:
“此法可行,只是商人逐利,难保不会私通刘邦泄露内情,如何约束?”
“简单,凡参与贩运的商户,令其将家眷安置彭城、会稽作质,再派心腹小吏暗中随行监货,一旦有异,立刻抄家拿人。”
娄敬答道。
“货道又该如何安排?子午、斜谷皆有汉军重兵把守,大宗铜铁根本过不去。”
项羽指尖点向秦岭各道。
娄敬伸手指向图上两处偏僻通路:
“不走主道,分两路分散运送。一路走长江水道,借巴地山间私贩绕开白帝城;一路走武关外侧山径,托南阳流民商队带入汉中。”
项羽沉吟片刻:
“拆分小宗运送,倒是能避开盘查,只是市价如何压垮本地冶户?”
“如今汉中铜铁价高,令私商以三成市价倾销耕犁、铜釜这类民用器物。”
“百姓乡绅贪图便宜,自然争相购置,本地冶坊原料贵、卖不出货,不出半年便会停工。”
项羽忽地想起一处疏漏,眉头微蹙:
“若是精良剑胚、甲片尽数流入巴蜀,反倒给刘邦补足军备,得不偿失。”
“臣已想到这点。”
娄敬拱手,
“民用铁器,不限量低价抛售,可打造军械的精料,需严格限供,偶尔少量放出,刻意抬高汉军采买的成本,两相区分,互不冲突。”
项羽缓缓点头
“丹阳铜铁虽多,若是无限制往外倾销,日后楚军自己打造军械,反倒短缺。”
“每月划定固定出货额度,由大王专属心腹单独记账,旁人不得插手,守住楚地自用底线。”
娄敬即刻作答。
“边关守卒若是阻拦私商,截断商路又该如何?”
“提前给沿线戍守拨付重金,只要钱到位,没有做不成的,令其对贩铁之事佯装不知。若遇汉军哨卡扣押商队,即刻遣小股袭扰,逼其不敢严查私贩。”
一番一问一答,层层堵死所有漏洞,谋划周全无破绽。
项羽看着娄敬,眼底满是赞许:
“先生思虑面面俱到,每一处隐患皆有应对之法。”
娄敬躬身行礼:
“不过是依托当下世道,据实推演罢了,大王此策,才是真正的制胜奇谋。”
项羽正色吩咐:
“此事全权交由你统筹,丹阳冶坊、往来商贾、边关官吏,全归你直管,所有往来记录只用暗语竹简,不留明档。”
项羽又想了一下,
“此事为最高机密,除你我、钟离眜、亚父四人人,其余将领都不可告知半分。”
“臣谨记大王嘱托,严守机密,稳步推行,绝不误事。”
娄敬郑重应下。
项羽重新望向汉中、蜀郡的舆图,嘴角勾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