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阳城,是汉军临江防线的桥头堡。
这座城不大,夯土城墙年久失修,护城河水位也不到一半,守军也不多,满打满算三千人,
上次项羽,就是在历阳守军的眼皮子地下,狂屠了九江军。
后面又临时充当了韩信的渡江前沿,但是韩信一败退,汉军也基本上抽调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兵油子,混日子还行,真打仗了腿肚子转筋。
刘邦也没把这里当回事,他看重的是荥阳,是成皋,是那些关中的门户。
历阳?一个大一点的哨点罢了,丢了就丢了。
守将叫陈冀,起初是魏豹的人,魏豹死后转投刘邦,没立功,也没犯过错。
此时,陈冀站在城头,望着雾气弥漫的江边,手里不断地攥着剑柄。
“将军,楚军昨夜发起渡江。至少两万人。”
陈冀没有回答。
昨天半夜他就收到消息了,楚军遣精锐士卒,抹黑渡江,将汉军沿江的哨所一一拔掉了。
若不是刚好撞上了巡哨,八成现在还蒙在鼓里!
此时此刻,他只是在想,自己这三千人,能撑多久。
“彭城有没有消息?”
副将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已经派了四批人了,八成靠不住了。”
陈翼并不意外,汉军最近的动向他有耳闻,九江重新归楚,南方门户被堵,周勃在赵地平叛,一时半会回不来。彭越态度摇摆不定,汉军不得不防,齐地局势紧张,也抽不出来人手。
而彭城,只有不到两万守军,想要彭城救援,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派出去的人,更多的是预警,是告诉刘邦,
早点收拾行李,做好撤退的打算。
副将看见陈翼不搭话,眼珠子一转;
“将军,历阳城小兵微,死守没有意义,趁着楚军还没有围上来,弃城突围吧!”
“混账东西!”
陈翼勃然大怒,作拔剑状;
“你我皆食汉禄,怎能未战言败,临阵逃脱!”
“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先杀你,以壮军威!”
“诺...”
副将没想到陈翼反应这么大,不敢再提。
陈冀回头看了一眼城防。三千对两万,能守一天算一天吧。
他不是什么名将,先后跟随两任主公,也没有受到重用,眼看一辈子都是庸庸碌碌,不如马革裹尸,以身报国。
他转过身,开始巡视防务。
城门堵上沙袋,城头多备滚石,弓弩手分三班轮值,百姓中的青壮年也编成队,负责运水运粮抬伤员。
历阳城小,但在他的运作下,该做的都做了。
日头升到三竿高的时候,雾气散了。
楚军出现在视野里,黑压压的一片,铺在沿江,像一条黑龙。
楚军先头部队压了上来,没有停顿,直接向历阳城推进。
召虎领前营,六千人在城前列阵,阵型严整,刀枪如林,没有一个人说话,充斥着压迫感。
陈冀看着那片阵型,咽了咽口水,手心里全是汗。
眼看楚军步步推进,已经迈入了弓箭射程,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刀。
“放箭!”
“嗖——嗖嗖嗖——”
城头的箭雨应声而发。楚军举盾挡住,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楚军身后的高地上,项羽勒马站在那里,霸王戟杵在地上,虎视着这座城。
召虎拔出刀,举过头顶,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攻城!”
前营开始急速推进。盾手举着盾牌往前冲,矛手跟在后面跑,弓弩手直接原地下蹲,开始用更密集的箭矢,来反制对面的弓弩。
城头上,滚石开始往下砸。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楚军士卒争先奋勇,密密麻麻像蚂蚁一般往上涌。
城门口,更是无数楚军列阵冲击,老旧的木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陈冀站在城头,看着城下悍不畏死的楚军,头上冒汗。
他只有三千人,箭矢不够,滚石稀缺,撑不了多久的。
“把城门堵死!所有能搬的东西全搬上去!”
陈翼嘶声呐喊;
沙袋、石块、木头,甚至倒塌房屋里的房梁,全被搬到了城门洞里。
城门被堵得严严实实,外面撞不开,里面也打不开。
陈冀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城门堵住了,但是城下的楚军还在冲。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又被一架接一架地推下去。
陈冀也带队冲了上去,接连砍到好几个爬上来的楚军,砍到后面刀崩了,甲碎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召虎站在城下,看着那道城墙。城墙不高,但守将不要命,这是个汉子。看着他拼杀,感觉自己也燃起了一腔热血。
他拔出佩刀,准备亲自攻城,身后的高地上却传来号角声。悠长,低沉,是退兵的号令。
召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项羽的本阵。
“收兵。”
前营依旧有序撤退,盾手断后,矛手押阵,弓弩手在最后放箭掩护,有条不紊。
汉军松了一口气,半个时辰,已经打掉一小半了,再打下去,不出半天,历阳就要脱手了。
陈冀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
他清点了一下人数,一个时辰,折了八百人。还有两千多能战,箭矢用了一半,滚石用完了。楚军再来,多半就要完了。
楚军大营,召虎来到项羽身前,单膝叩地;
“大王,再给末将一个时辰,定能攻其城,克其地!”
项羽摇了摇头;
“攻城克地不足为道,此城守将颇为勇武,可知是谁的部将?”
“这...”
召虎傻眼了,项声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陈翼,原是魏豹手下大将,魏豹覆灭之后转投刘邦,此前没有什么战功。”
“...知道了,尽量活捉,招降。”
“诺...”
...
下午,楚军又上来了。
这次薛公率领的左营,六千人,从西面绕过来,历阳城西的守军原本只有五百人,陈冀从南门调了五百人过去。
这次进攻比上午更猛,云梯、钩索,全用上了。城西的守军拼死抵抗,城头几经易手,再次硬扛了下来。
陈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东面又传来喊杀声。虞子期领三千人,从东面攻上来了。与此同时,召虎带着前营,又从正面攻了上来。
陈冀站在城头,身心俱疲,看着三面同时攻城的楚军,忽然笑了。
他知道项羽要干什么,耗他的兵,耗他的箭,耗他的人,等他耗尽了,历阳唾手可得。
天快黑的时候,楚军又退了,三面同时收兵,整整齐齐,像操练一样。
城头幸存的守军,瘫坐在血泊里,一动都不想动了。陈冀清点了一下人数,一天下来,折了将近两千人。还有一千能战,除非有援军,否则明天就是最后时刻。
夜晚,楚军营寨里灯火通明,陈冀站在城头,看着那些灯火,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夜色仿佛一张巨大的帷幔,将历阳城内外都笼罩住。
陈冀刚靠着城垛眯了一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起身趴在垛口上,盯着城下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声音,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放箭!快放箭!”
他嘶声大喊。
城头的弓手慌乱地放箭,箭矢射进黑暗中,连个回音都没有,静谧地可怕,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他看到了火光,楚军点燃了数百支火箭,从城下射上来,落在城头,落在城墙上,落在城门洞里。
火光照亮了城墙,城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楚军已经摸到了城墙根下,云梯已经搭上来了,钩索已经挂上了垛口。一个楚军士卒翻过垛口,刀光一闪,砍翻了最近的弓手。
楚军接二连三的翻上城墙,守军大乱,有人抓起兵器往外跑,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自己的刀,有人被尸体绊倒,乱成一锅粥。
陈冀带着最后的两百人冲上去,与楚军搅在了一起,一炷香的时间,他浑身是血,刀已经卷了刃,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再往城下看了一眼,城门已经被撞开了。
楚军从城门洞里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根本挡不住。
“杀——”
他声嘶力竭,踩着血水,冲向了茫茫楚军...
天亮的时候,历阳城头已经换了旗帜。
“大王,历阳破了。守将陈冀战死,斩首两千余级,俘虏不到五百。我军伤亡不到一千。”
项羽点了点头,
“迅速清点粮秣军械,稳定城中秩序,凡我楚军将士,不可随意伤人!”
说完策马走进城内。
“啊?”
召虎有些诧异,
以往攻城略地,像这种顽抗到底的,都是要血腥镇压一番的,为何这次说,不可随意伤人?
薛公推了他一把,给他一个眼神,紧接着安置大军去了。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楚军的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把尸体搬上牛车,拉到城外集中埋了。
城中幸存的百姓,躲在屋里,门窗紧闭,从缝隙里偷偷看着这支队伍。没有人出来迎接,也没有人反抗。
项羽走到府衙门口,翻身下马。大堂里一片狼藉,文书散落一地。
随行的士卒立刻将大堂清理出来,不一会儿几个将领陆续赶来复命;
项羽走到汉军的舆图前,历阳在长江北岸,往北是彭城,往西就是荥阳!
彭城在舆图的中央,插着一面红色的小旗。
他伸手把那面小旗拔下来,捏在手里;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北上。”
“目标...”
“彭城!”
项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大王,不等后营的粮草了?”
“不等了,粮草让后营跟上。兵贵神速,彭城只有一万守军。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