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韩信站在江边，目光如炬。
天还没亮，江面上雾气弥漫。对岸的丹阳城隐没在白茫茫的雾中，若隐若现。
但身后，三十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除去后勤给养，作战部队逼近二十万，可谓是旌旗蔽日，人山人海。
大小战船四百余艘，沿江排开，绵延十余里。
大船居中，快船在两翼，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士卒们站在船头，长戈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韩信面前是整条长江，雾气在他脚下翻涌，冰冷的江风灌进衣袍，猎猎作响。
“渡江。”
他的声音不大，但传令兵一声接一声地喊下去，传遍了十里江岸。前锋三千人登上快船，桨叶入水，战船离岸。
三十艘船像三十支箭射入雾中，桨声和鼓声越来越远。
雾气开始散去，对岸的滩头出现在视野里，一片灰黄色的沙滩，后面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面是丹阳的城墙。
滩头上，楚军的步兵已经列阵完毕，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密密麻麻，沿着滩头排成三道防线。
盾牌连成一道墙，长矛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像刺猬的尖刺。盾牌手后面是弓手，弓已上弦，箭已在手，箭头对准江面。
前锋的船刚靠岸，士卒们跳进齐腰深的江水，举着盾牌往岸上冲。
脚刚踩上沙滩，楚军的箭雨就落下来了。
数百支箭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进汉军阵中。
前排的人被箭射中，倒在江水里，江水瞬间被染红，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推进——！”
前锋校尉嘶声大喊。
汉军士卒举着盾牌，顶着箭雨往前推。
楚军的第一道步兵防线就在前方五十步，盾牌连成墙，长矛如林。
汉军冲到二十步时，楚军军阵开始往前推，长矛手从盾牌后面刺出来，第一排汉军被捅穿，惨叫声不绝于耳。
后面的汉军踏过同伴的尸体，用盾牌撞楚军的盾墙，用长矛从缝隙里刺进去。两股人流撞在一起，盾牌碰撞的声音、兵器交击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战场迅速成为一个巨大磨盘，碾磨着每一个生命，伤亡急剧上升。
楚军的盾墙被撞开一道口子，汉军从那道口子挤了进去。
一个百夫长见状，立即指挥长矛手立刻从两侧包抄，把涌进来的汉军团团围住，十几个人被长矛捅成筛子，哀嚎着倒在沙滩上。后面的汉军又被盾墙挡住，进退不得。
第一波数千人与楚军交织在了一起，第二波立马推了上来。
两万人，两百艘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
船上的弓手开始放箭，箭矢划破天空，越过汉军头顶，落在楚军阵中。
两军对射，汉军占据优势，楚军的弓手倒下一片。
但盾墙没有乱，后面的楚军立刻补上来，盾牌依旧连成墙，长矛如林。
韩信站在高台上，面色不变：
“投石机。”
二十几架投石机同时启动，巨石需要两人合抱，威力不容小觑，吱呀呀的声响更是透露出毁天灭地的能量。
“嗖——”
“嗖——”
巨石划破天空，砸在楚军阵中。一块巨石砸入盾墙，数面盾牌被砸碎，盾牌后面的士卒被砸成肉泥。
另一块巨石落在弓手阵中，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坑边倒着七八个人，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上半身。
杀伤力虽然不强，但是威慑太大，楚军的阵型终于出现了松动。
“再冲！”
韩信下令，鼓点再次密集起来！
滩头上的汉军听到鼓声，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一名校尉举着刀冲在最前面，胸口被一支箭射中，踉跄了一下，又站起来继续冲。
第二支箭射中他的腿，他跪倒在地，用刀撑着身体，还在喊：
“冲——！冲上去——！”
第三支箭射穿他的喉咙，他扑倒在沙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一刻钟后，汉军已经冲破了楚军的第一道防线。
盾墙被撞开几道口子，汉军从口子里涌进去，和楚军的长矛手绞杀在一起。
长矛刺穿盾牌，刀剑砍断胳膊，有人被推倒在地，被无数只脚踩过；有人被长矛钉在地上，挣扎着去拔矛杆，手还没碰到就被第二矛刺穿胸口。
沙滩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鲜血，到处是丢弃的盾牌和兵器。
楚军开始且战且退。
“楚军退了！！！给我冲！！！”
一名断臂的汉军校尉见状大呼，身后的汉军闻言各个像打了鸡血一般，咬住楚军不放
楚军军阵并没有散，盾牌手挡在前面，长矛手交替掩护，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滩头后面时，一声令下，火墙升起来了。
数十堆柴草同时点燃，浇了火油的柴草轰然燃烧，火焰冲天，热浪扑面。
火墙横在汉军面前，足有几十丈宽，把滩头和丹阳城隔成两半。
冲得太快的汉军士卒收不住脚，一头扎进火里，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很快就不动了。
后面的人不敢追了，挤成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军退走。
早已在后方张弓搭箭的楚军弓弩阵，开始露出獠牙，箭矢从火焰上方飞过来，落在密集汉军阵中。溅起一阵阵血雨腥风。
汉军举着盾牌挡住，冲又冲不过，火势太猛，退又推不走，挤成一团。
伤亡开始飙升，千余人的军阵在弩箭的“浇灌”下损失近半。
韩信看在眼里，皱起了眉头。
火墙挡住了去路，一时半会烧不完，楚军在火墙后面放箭，更有甚者，还有弩车混在里面，那比手指还粗的箭矢，往往一箭射去，能串三四个！
汉军只能被动挨打。必须想办法灭掉火墙。
“沙土灭火。”
命令传下去，汉军士卒用盾牌铲沙土往火墙上泼。
河滩的沙土，水分较多，加上人多力量大，火焰渐渐小了下去。
但这个过程很慢，对于汉军来说很煎熬，楚军的箭不停地射过来，汉军士卒一边灭火一边倒下一个，前赴后继，血染沙滩。
火墙终于被扑灭了，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灰烬，冒着呛人的浓烟。
汉军踩着同伴的尸首冲了过去，楚军已经且战且退，缩回了城下，依旧井然有序，交替掩护，撤退都有章法。
韩信见状，知道无法再扩大战功，下令收兵。
汉军的旗帜终于插上了滩头。
韩信走下高台，踏上渡船。
船到江心时，他回头看历阳，三十万大军正在分批渡江，数百艘船在江面上来来往往。
岸上的粮草、辎重、战马，正在源源不断地装上船。
整个江面都在沸腾。
滩头上到处是尸体，江水被染成暗红色，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沙滩。
受伤的士卒躺在泥泞里呻吟，有人被抬上船送回历阳，有人被盖上草席抬到一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屎尿的臭味。
曹参迎上来：
“齐王！前锋已占领滩头阵地，纵深五百步。楚军退入丹阳城中，钟离眜闭门不出。我军伤亡六千余人，楚军伤亡估计在三千左右。”
韩信点了点头：
“妥善处置这些尸首，集中烧掉，以防瘟疫。”
“诺！”
曹参对韩信是非常客气的，
“天黑之前，把五万人送过来。在滩头立营寨，挖壕沟，架鹿角。钟离眜夜里可能会来偷袭。”
“诺！”
韩信站在滩头上，望向丹阳城。
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仿佛一头潜伏在白雾中的凶兽。
钟离眜是出了名的善守，今天守滩就可见一斑，他至少还有两万人，守丹阳城，普通将领没有三五个月打不下来。
而他只有十天，必须破城。
十天后，项羽可能就回来了。
夕阳西沉时，汉军五万人渡过了长江，在滩头后面立起了营寨。帐篷密密麻麻，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壕沟挖了三尺深，鹿角架了三层，粮草堆满了十几个帐篷，战马在营地后面吃着精料。
江面上，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韩信站在望楼上，再看着丹阳城。城头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火龙盘在城墙上。
明天，他要开始攻城。
城破之前，不能停！
他忍不住转过身，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下邑。
项羽在下邑，生擒吕泽。而他在丹阳，围猎钟离眜。
两个人各打各的，看谁先撑不住。
等他破了丹阳，楚地门户大开，项羽就没了根基。
看这支流浪的骑兵，能翻起多少浪花。
“齐王，下邑军情。”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跳下马来，扑到韩信身前，将一张牛皮卷供上。
韩信闻言，不由一阵心悸，
可千万别在出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