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隐于云后,零星点缀穹顶。
雾气自江心升腾,渐浓渐厚,将雷贲集结的船队裹入一片流动的乳白。
雷贲立于队首艨艟船头,身披双层扎甲,双眼紧盯着南岸。
身后,数十条快船密集排列,如同潜伏的群鲨,露出狰狞的獠牙。
船上皆是九江旧部,有征战淮南的老卒,有颍川招募的亡命,他们人人着玄色短袍,为了迅速,大多都轻装上阵,口衔枚,足裹布,刀出鞘,弩上弦。
整支队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雾中交织。
“将军!”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喊,一条轻舟从前方雾中钻出,
是探路的斥候!
斥候校尉跃上艨艟,压低声音,面带狠厉:
“老鹳矶岸上,三堆篝火已燃!烽哨寂然无声,未见楚军巡哨!”
雷贲眼中凶光暴涨,猛地拔出长剑,
“儿郎们!依计行事!拿下岸口,大王在丹阳为我等庆功!”
没有呐喊,没有欢呼。
三千死士握紧刀枪,锐气逼人。
“出发!”
一声令下,江面顿起波涛。
橹入水,桨破浪,数十条战船如离弦之箭,刺入茫茫雾障。
...
老鹳矶这边,
三堆篝火忽明忽暗,火焰跳跃,拖曳出幢幢鬼影。
滩后那座烽哨一片寂静,不见守卒,不见灯火,寂如荒冢。
雷贲的第一条快船擦过浅水,船底碾过砾石,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哗啦...哗啦...”
他第一个跃入齐膝的江水中,催促着向岸上压。
玄色战靴踩上坚实的滩涂,跟预想的一样,砂石滩硬,水退的快,是绝佳的登陆场。
好地方!他心里想。
随着一阵沉闷的水哗声,数百死士已经如潮水涌上滩头。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迅速在滩涂上展开阵型,前队半跪持盾,结成密集的盾墙;后队弩手拉弦上箭,警惕扫视四周黑暗;侦察已经摸黑向四周散去,队率低声呼喝,收拢建制,清点人数。
这是雷贲锤炼了十二年的精锐。从淮南到九江,从攻寨到野战,他们就是战场的定海神针。
第二条船,第三条船,第四条……
越来越多的九江军踏上了江滩。火光映照下,滩头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唯独没有发出一声呼喊,
甲胄与兵刃反射着幽芒,盾墙层层叠叠,狠狠地扎在了这里!
雷贲早已将四周纳入眼底,
如信使所言,烽哨死寂,暗桩已清,接应篝火稳定燃烧。
他甚至能看到滩涂后方那条通往内陆的土路,荒草萋萋,空无一人。
顺利!
一切都很顺利!
但二十年的行伍生涯,让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不对!派出去的侦察,为何还没有回复?
他猛然回头,望向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土丘。篝火照不到那边,
他眯起眼睛,竖起耳朵,试图穿透那片浓稠的黑暗,
一个极细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嘎...嘎嘎...”
那是弩机上弦时发出的、低沉如兽鸣的共振。
雷贲瞳孔骤缩,正欲张口呐喊
“嗖——!”
凄厉的尖啸撕破夜空。
“噗——!”
沉闷的巨响在耳边炸裂,两个持盾士卒被击飞出去,
一人挣扎着起了身,另一人却倒地不起
细看之下,一支拇指粗的箭杆贯穿盾面,连人带盾,一起钉在两丈外的滩涂上。
血雾在火光中弥漫。
雷贲的嘶吼与第二波尖啸同时炸开——
“有埋伏!结阵!!!”
他的命令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破空声中。
三面黑暗中同时绽放密集的弩箭,弓弦共振迸发的寒芒,撕裂了黑夜的宁静。
数百支、上千支箭矢如同暴雨,从滩头侧翼、后方、乃至他们刚刚经过的烽哨窗洞中倾盆而下!
盾兵只能抵挡普通的弩箭,那种拇指粗细的巨弩,只要沾到,瞬间崩碎。
第一轮齐射,至少十面盾牌被同时贯穿。盾后的百战老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巨矢连人带盾钉死在砾石滩上。
弩矢如蝗,不时有盾卒倒下,只要露出缺口,箭雨便倾灌而入,雷贲被打压的抬不起头来。
已经结阵的士卒还好,那些刚刚登岸、还在整队的后续部队,既无掩体遮蔽,又无甲片防身,在滩涂上开始成片倒下。
“可恶!”
雷贲躬伏在烽哨墙后,目眦欲裂,
这些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卒,却在眼前死的如此轻描淡写,
“弩手,给我反击!!!”
命令一下,顿时盾针缝隙探出无数黑黝黝的箭头,向着黑暗中怒射,
“咻...咻咻...咻...”
几轮对射下来,效果甚微,且不说敌军强弓劲弩明显更胜,就是掩藏在丛林暗处,连人都看不到在哪,如何反击?
这不是对射,不是压制,这是事先标定好射距、计算好角度、演练过无数次的屠杀!
“将军,我们根本摸不到他们,怎么办?”
一个手臂中箭亲卫挡在雷贲身前,急切询问道,
“怎么办?给老子顶住!”
雷贲怒骂道,他心存侥幸,楚军压制不了多久,还有陈平大人的谋划呢!
一定会有转机的!一定会有!
数里之外的江上,
英布正站在舰首眺望,但是月黑风高,浓雾弥漫,看的不真切,不由的皱眉,
“肃清几个烽哨,怎么动静如此之大? ”
“这个雷贲,再拖下去,怕不是要将丹阳守军引来了!”
陈贾站在身后,颇为不安,像是心肝被揪住了一样,
“大王,恐局势生变,还是令雷将军撤回来...”
“不可!”
英布直接打断了他,难得楚军漏出破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全力以赴!
“传令,本部舰船开往老鹳矶,本王要亲自督战!”
“诺!”
...
不知道江面的变故,雷贲此刻已几近崩溃,
盾阵是他十二年的看家本领。淮南攻城,他用盾阵顶着滚木破城;颍川野战,他用盾阵顶过骑兵冲锋。从未被正面击溃过,无论用任何战术,都没有过。
但今夜,盾阵没有溃。却快要被射穿了!
那些巨矢,根本不和你拼阵型、拼意志。
它们只认一件事:这面盾,你扛不住。
又一支巨矢擦过他耳侧,将身后的亲兵拦腰射成两截。血水与内脏泼了他满脸,他顾不上擦拭,嘶声吼道:
“散开!不要密集结阵!利用船骸!利用——”
他的命令被一阵更密集的尖啸打断。
楚军的弩阵,正在交替覆盖。
前排床弩压制盾阵,后排蹶张弩射杀散兵,更远处的轻弩则盯紧逃窜者。
这是一台精密到令人胆寒的战争机器。
“将军!退吧!退回江上!”
亲卫的嘶吼在他耳边炸开。
雷贲望向江面。
那支威武的王师没有在原地等待着他的信号,反而徐徐压上来了,
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在等自己的王旗,立上老鹳矶的烽哨!
可战旗早已坠入血泊。
坏了!黑夜、浓雾,大王根本就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他再次望向岸上。
楚军的弩阵还在倾泻箭雨,他看不清对面有多少床弩,但他知道,能在滩头三面部署这种密度的火力,绝不是临时起意。
这支楚军,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或许九江王英布,才是真正的目标!
“传令!”
他的声音嘶哑急促,
“向江面发信号——中伏,速退。”
“将军?”
“这是军令!”
亲卫看着眼前跟随了十多年的大哥,眼中泪光闪动,
他明白这个信号的意义,此时此刻如果英布不能入场,他们这几千人,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诺!!!”
火箭尖啸升空,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雷贲昂首,看着火光从黑夜中消散...
随后,他拔刀起身。
“九江王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如垂死猛虎的咆哮,压过了箭啸、惨叫、烈火燃烧的爆裂声,
“跟着老子——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