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投向了说话之人。
虞昶。
虞家现任家主,江东举足轻重的几个人物之一。
他缓缓站起身,老脸在周遭烛火映照下,显得蜡黄。
朝着项羽深深一揖,额头磕到了冰冷的地面,姿态谦卑至极。
“大王,”
虞昶的声音低沉,
“臣……臣斗胆,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吴臣抗拒王师,罪在不赦,大王以将其擒拿,乃维护军法纲纪。”
“然...”
虞昶声音压得更低,愈发显得恳切,
“大王明鉴,吴臣……吴臣终究是吴氏家主,受先王分封,得守江东之地。”
“其族在江东,绵延数百年,与在座诸公,或为姻亲,或为故旧,互有往来,”
“数十年来,同气连枝,互为唇齿。今日吴臣伏法,臣等……实在惶恐。”
项羽看着这个老登,已经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但是眼下人家姿态放这么低,你不得不让他讲。
“讲…”
虞昶微微抬首,目光飞快地扫过项羽:
“敢问大王,吴臣之罪,除却今日兵戎相拒,其‘通敌’、‘资匪’之实,证据是否确凿?”
“其行之事,是仅为吴臣一人之恶,还是……吴氏合族皆涉其中?”
“若……若仅为一人之过,何至夷灭三族之严惩?”
老人家再次深拜,身躯微颤:
“大王!臣等所求,不过是一个‘明’字,一个‘公’字。望大王体恤下情,稍示宽仁,哪怕……哪怕只存其血脉,以安众心。如此人心方定,方能上下同心,共御外侮啊!”
虞昶话闭,偌大的殿堂鸦雀无声...
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极其“卑微”,却又极其“诛心”。
虞昶表面上落脚在“处置方式”和“波及范围”,实则核心诉求,直指所有世族心底最深的恐惧,
你项羽今天可以一句话端掉吴臣,明天会不会毫无征兆的灭掉他们自己?
这种打破规矩、撕毁体面的事情,甚至超过了对刘邦汉军的恐惧。
堂中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郑氏家主紧抿嘴唇,周氏家主眼神闪烁,其他人更是低头屏息。
项声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微露。
项羽他沉默了片刻,重瞳中的凌厉渐渐收敛,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让所有人都意外地抬起了头。
“虞公请起。”
项羽的声音仿佛落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番涟漪。
“诸位,也请安坐。”
虞昶和其他家主惊疑不定,依言缓缓坐下。
“虞公之忧,本王明白。”
项羽一改锋芒毕露的气势,语气平和,
“坐在这里的,都是江东柱石,与项氏有旧,与楚室有故。”
“本王自乌江归来,所见皆是疮痍,所感皆是困顿,心中所念,是如何在这危如累卵之际,保住江东这片基业,保住追随我的将士,也保住在座诸位,以及江东万千黎庶的身家性命。”
他顿了顿:
“吴臣之事,本王心痛,甚于诸位。”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氏,亦曾受我叔父信重。走到今日这一步,非本王所愿。”
项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沉痛,
“然,国法军纪,不可废弛;祸乱之源,不可不除!”
“”本王下令擒拿吴臣,夷其三族。在此之前,曾给过他机会!”
“项声。”
项声踏前一步,持刀而立,
“诺!”
随着左右士卒抬出一箱箱斑驳的书信,摆在堂前,项声掷地有声,
“自大王回师会稽,察觉粮价有异,命臣暗中查访,发现吴臣等人囤积居奇,已非一日。”
“大王曾数次以言语暗示,又以‘借贷’军资为名,望其主动开仓放粮,许以军功爵位补偿。”
“然吴臣等人,阳奉阴违,粮价不跌反涨。”
“而后,更截获其与北岸汉使联络之线索,大王念其乃江东故旧,仍然隐忍未发,只令加强江防,私下规劝,望其迷途知返。”
项声的话,将项羽描绘成了一个先礼后兵、给足机会的统帅。这稍稍缓解了“暴戾”的印象。
看着眼前血迹斑驳的箱子,众人皆不语。
项羽接过话头:
“但是本王的宽恕,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吴臣不仅囤积,更将粮草军械,暗中输往丹阳,资养英布余孽!其私蓄甲兵,日夜操练,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直至昨日,其心腹试图焚毁密信账册,被当场擒获!”
“今日更是刀剑相向,以拒王师!”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诸公,若是不信,大可一一查看,非是本王不念旧情。实是吴臣自绝于江东!”
“他资敌的所有军械,都会化为射向我军的箭矢;他私练的每一个甲兵,都会成为捅向我们的尖刀!”
“今日他敢箭射王师,明日他便会开城迎敌,真到楚汉交兵之时,就是他卖军投敌之日!”
“到那时,江东皆为他吴家进身之资!你我皆引颈待戮!”
这一翻言辞,将吴臣彻底引向了江东的对立,而不仅仅是项家!
也让“夷三族”的严惩,成了断绝后患的必要之举。
“本王知道,乱世之中,各家都有难处,本王并非不能容人。但底线不可破!那便是不可祸乱江东根本!不可动摇抗汉大局!”
“在此底线之上,些许差错,渍尔私心,本王可以酌情宽待。但吴臣所为,不是差错,而是背叛!对此等行径,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警示后人?何以凝聚人心?”
这番话,刚柔并济,既展现了底线和决心,又表达了理解和宽怀,将一场对峙,引向了寻求共同利益的方向。
虞昶的脸色稍微缓和,其他家主也略微放松。
项羽没有当庭撕破,让他们稍微安心。
“诸公!”
项羽话锋再次严肃,
“吴臣伏法,仅是我江东刮骨疗毒之始,绝非高枕无忧之时!”
他停顿了一下。
“项伯将军,”
项羽看向一直侍立在侧的项伯,
项伯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面色肃然:
“回禀大王,除与北岸联络及资敌证据外,我军还有斩获,部分信件残片及密语证明,北岸汉军近期调度频繁,沿江斥候活动倍增,恐有异动。”
“信中曾数次隐晦提及,与会稽城内保持特殊联系,虽未指名道姓,但其意不言自明。吴臣,绝非唯一!”
这话让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度紧绷。
汉军异动?城内还有“默契者”?这比吴臣个人的背叛更令人不安。
项羽点了点头,
“刘邦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吴臣一除,汉军必定更加急躁,故此,清查整肃,刻不容缓!”
“吴臣所囤粮秣资财,全部充作军资!所属遗产,尽快变卖,所得皆需用于加固城防、整训新军、储备战备!不得拖延!”
“诺!”
项羽定调,众人低头附和。
“诸位!”
“值此非常之时,本王望诸位摒弃前嫌,以江东存亡为念,共度时艰!”
“凡尽心竭力者,孤王必不相负!”
一句话:顺我者,共荣;逆我者,共焚!
众家主面面相觑,最终,由郑氏家主带头,纷纷起身,躬身应诺:
“臣等谨遵王命!必当竭尽全力,助大王稳固江东,抵御外侮!”
“很好。”
项羽颔首,
“具体事宜,项伯将军会与诸公接洽。散了吧。”
众家主行礼退去。
堂中只剩下项羽、项伯、项声三人,气氛陡然一变。
项伯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严密、带有特殊印记的信件,双手呈给项羽,
“大王,此乃从吴臣密室暗格起获。”
项羽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面。即便以他之镇定,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他看完,将信纸递给项声,项声览毕,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倒吸一口凉气。
“消息确凿?”
项羽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
“密语方式符合汉军行事习惯,传递路径亦极为隐蔽,几乎无法追溯。”
项伯语速极快,
“结合我们派出的哨骑,以及江对岸汉军这几日异常动向来看…八九不离十!”
项羽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案几,这已经成了他思考时的定式。
密信显示,陈平已经暗中联络英布,作为汉军先锋,兵锋直指江东!
“英布…”
项羽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
脑中浮现那个方颌壮汉模样,
当年的骊山刑徒,血性刚烈,被惜才得项羽收入麾下,才得以施展,
巨鹿一战,英布作为先锋,悍不畏死,血战秦军,截断甬道,说他首功也不为过!
可惜随着拜将封王,与项羽离心离德,彭城之战后彻底倒向刘邦。
没有项羽,他早就死在楚军刀下了!
现在却主动来捅刀子了!
“英布一向见风使舵,竟然甘心为刘邦先锋,动作如此之快。”
项伯低声道:
“信中说,英布已尽起旧部精锐,总数不下五万,自西向东,沿江而下。其先锋已过邗沟,直扑丹阳郡方向而来!信中预估……最迟半月,必抵丹阳境内,甚至可能抢渡大江,威胁我会稽侧翼乃至后方!”
“……”
项声咬牙道,
“我军新败,士卒疲敝,城防未固,粮秣尚在整顿……吴臣这贼子误国!”
“现在说这些无益。”
项羽打断他,
“英布骁勇,其部下皆为悍卒,锐气正盛。若让其顺利渡过,会稽便两面受敌,局势危矣。”
他看向项伯:
“会稽城内,要严加监察!尤其是涉及军伍、城防、仓廪等关键位置之人!”
“诺!”
项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浩渺的江水方向。
天光依旧晦暗,江面上雾气氤氲,那无形的压力,却已跨越山水,沉沉压来。
“我们没有半个月了。”
“叔父,所有涉及舟船、水手、码头等人,立刻由你全面接管、甄别,严加控制!决不能敌人,利用这些渠道渗透!从楚军老兵中,立刻挑选五百精锐士卒,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待命,以备城内突发变故。”
项羽随机朝向项声,
“项声,你率五千新军,即刻发往丹阳,协助江防!”
“到了该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诺!”
两人齐声应道。
“下去布置吧。”
项羽挥了挥手,
“记住,英布来袭的消息,暂不对外透露,以免引起全城恐慌,反生变乱。”
“诺!”
两人领命,匆匆离去。
空荡的正堂内,项羽独自伫立,看着窗外日渐压抑的乌云。
“英布...”
这个见风使舵的叛将,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了吧!
“让我看看,你这叛徒,究竟长了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