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妃和莉亚沿着窄道往外走，天色已经暗下来，海风比白天的时候凉了一些，带着潮气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向后扬。
碎石子和干沙在鞋底下面嘎吱作响，路妃走在前面，草帽的帽带在下巴下面轻轻晃着，她的脚步不快不慢。
莉亚走在她侧后方，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拇指压在封皮边缘反复摩挲。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然后才开口：“我的能力应该也有用。”她的声音不大，正好被风吹成一条清晰的线，传到路妃耳朵里。
路妃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帽檐下方露出半截干净的轮廓，“先试试。”她说得很干脆，像这件事本来就在她的考虑范围里，只是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之前之所以没提，是因为莉亚的能力还没有开发。她能用过去的影像铺开覆盖某些区域，但范围不稳定，持续的时间也短，时灵时不灵的，连莉亚自己都承认那东西还不成体系。
但现在既然她自己提出来了，路妃就觉得可以让她试一次，眼下的局面已经紧到这种程度，多一种可用手段总比没有强，哪怕只能多看出半条线索，也可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她们走到那条从废船区通往码头东侧的小路上时，天边的最后一点灰蓝色也被夜色吞掉了，周围暗下来之后，路面上的坑洼显得更深，积水在低凹处反射着很淡的天光。
莉亚在一处半塌的石墙旁边停下来，这地方离滩涂不远，能听见涨潮的海水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的声音，空气里的盐味比刚才更重。
“就这里吧。”莉亚说着，她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轻，像怕惊动什么一样。
路妃站在旁边，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小码头装卸点，地上散着一些生锈的铁环和断裂的木板，靠海的一面堆着几块被盐分蚀得坑坑洼洼的石头。
海水已经漫到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白沫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她点了一下头，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站到莉亚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莉亚面对海面站着，她把小本子收进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几秒又缓缓抬起来，掌心朝下。
她的呼吸开始放慢，胸口的起伏一次比一次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这片潮声里面。
路妃站在后面，能看见她的后颈在夜色中微微绷紧，肩胛骨轻轻向后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慢慢提起来一样。
然后莉亚的手指尖开始发光。那光极淡，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刺眼，只是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很浅的灰白色。
那层光从她的手指尖向下蔓延，像水一样流到地面，然后贴着碎石和沙子铺开，慢慢朝海面方向漫过去。
所过之处，地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重叠的轮廓，有木箱、有斜靠在墙边的船桨、有几条模糊的人影，都是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结雾的玻璃在看从前的东西。
路妃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片铺开的影像。那些影像在夜色里晃动着，有些清楚，有些模糊，像打翻在水面上的油彩，彼此之间分不出太清晰的边界。
莉亚的呼吸依然平稳，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很薄的汗，那层灰白色的光从她掌心不断向外输送，像一条极细的河，无声地流淌。
“能往前调多久？”路妃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莉亚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起来有些远，“我试试。”说着，她的手指慢慢翻动了一下，掌心由向下转为微微内扣，那片影像的范围没有扩大，但画面开始发生变化。人影的动作变得快了一些，像被风吹动的纸片，在碎石地上来来去去。
海水的涨落在画面上快速回退，白天和黑夜交替着闪过，木箱从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又消失在墙角后面。
路妃认真看着，目光在那些影像之间来回扫动。她看到过去三年里这片地方的潮水涨落、偶尔经过的流浪猫、几个搬运货物的模糊人影，甚至有一场下得很大的雨，雨水在影像里像银色的短线一样落下来。
但没有任何传送的迹象。没有突然出现的黑洞，没有空间被撕开时的那种扭曲，没有一个人影是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凭空走出来的。
那些影像平平无奇，像所有被时间丢在原地的普通场景一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潮来潮往。
莉亚的膝盖轻轻颤了一下，那层灰白色的光开始微微发抖，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路妃看见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衣服贴在后心处，呼吸也明显比刚才短促了，她没有让莉亚继续往下撑，伸手在莉亚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可以了。”她说。
莉亚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那层光从地面往回收，像退潮一样缩回她的掌心，最后在指尖上闪了两下就彻底熄灭了。
她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路妃从后面扶了她一下，莉亚借着力站稳，喘了几口气才把呼吸调匀。她回过头看路妃，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嘴唇有些发白。
“这三年里这里很安静。”莉亚的声音有些沙沙，但语气是肯定的。
路妃点了点头，把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她站在那堵半塌的石墙边，朝海面看了一眼，涨潮的海水已经比刚才更近了，几块原先还露着的礁石现在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轮廓，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我们去下一处地方。”路妃语气平稳，脚步已经迈开了，草帽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深色的轮廓。
莉亚跟上去，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也没有停，两个人沿着那条荒废的小路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之后，莉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恢复原样的滩涂。
那里黑沉沉的，只有海水的白沫在岸边一下一下地亮，又一下一下地灭，她转过头来，把汗湿的刘海往耳后别了一下，加快步子追上路妃。
下一个地点在城南旧巷的方向，从这条小路拐出去还要穿过一片堆满废旧船板的空地，夜里的废船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