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失约后的第三天，晏殊在群里发了一份数据报告。
不是蚩尤的，是关于时安的。
“时安近两周日均在线14.6小时。”晏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双人组队时长占比降至58%。”
念念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写论文。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58%。
以前这个数字是多少？她记得晏殊以前报过，好像是82%。
下降了二十四个百分点。
她关掉手机，继续写论文。但写了三行，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14.6小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减去14.6小时，剩下9.4小时。这9.4小时里要吃饭、洗澡、睡觉、上课，她快速算了一下，如果睡六个小时，吃饭两个小时，上课四个小时，那就只剩下负二点六个小时。
不可能。
也就是说，他要么没上课，要么没睡觉，要么两样都没干。
念念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东西回宿舍。
她给时安发了条消息：“今晚一起吃饭？”
对方正在输入。
【私聊】时安：今晚不行，有个担保纠纷要连夜调解。明天？
念念看着“连夜调解”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打了三个字：好，明天。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诗语从上铺探出头：“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
“论文写多了。”
沈诗语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念念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晚不行。明天。
明天。
她想起上周的电影票：“明天”变成了“尽量赶”，然后变成了失约。
这一次的“明天”，会变成什么？
她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三条：“失约。第一次，瓦罐汤，人没来，汤打包了。第二次，电影，开场四十分钟他才到。票根留好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补了一行：“第三次。担保纠纷连夜调解。明天？”
保存。
周四晚上，念念一个人去食堂吃了饭。
她点了一份酸菜鱼，坐在角落慢慢吃。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上。
七点，没有消息。
八点，没有消息。
九点，她吃完饭，收拾餐盘，走出食堂。
九点十分，手机震了。
【私聊】时安：念念，调解结束了。你在哪？
念念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宿舍。
【私聊】时安：我去找你。
【私聊】念念：不用了，我快睡了。
对方正在输入。
【私聊】时安：念念。
【私聊】念念：真的不用。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私聊】时安：……好。晚安。
【私聊】念念：晚安。
她锁了屏，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门口，她看到了时安。
他站在路灯下面，大衣拉链没拉，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念念，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念念问。
“给你带了夜宵。”他把塑料袋递过去，“你晚上没吃好吧？”
念念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份小馄饨，还冒着热气。
“我吃过了。”她说。
“再吃一点，”时安说，“你每次心情不好就吃不下。”
念念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你回消息的速度，”时安说，“以前是秒回，现在是轮回。”
念念低下头，看着塑料袋里的小馄饨。
“时安。”她叫他。
“嗯？”
“我今天在备忘录加了一行。”
“写了什么？”
“失约。第三次。担保纠纷连夜调解。明天？”
时安沉默了。
“念念——”
“我没生气，”她说，“我知道担保纠纷紧急。我只是——”
她抬起头。
“我只是有点累。”
时安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念念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大衣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他最近抽烟了？她不知道。
“对不起。”时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说了三遍了。”念念的声音闷闷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时安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次我看到了备忘录。”他说。
念念愣住了。“你看到了？”
“记失约那行，”时安说，“我调解完去了趟食堂。你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你去还餐盘了。”
念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
“念念。”时安打断她，“你每次都在备忘录里记，对不对？”
念念没说话。
“第一条是什么？”时安问。
“……不告诉你。”
“念念。”
“真的不告诉你，”她说，“还没到时候。”
时安没追问。
“夜宵趁热吃，”他说，“我先回去了。”
“嗯。”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她回到宿舍，打开塑料袋，小馄饨还热着。她一边吃一边打开备忘录。
第三条打开，瓦罐汤、电影、“明天？”，三行字排在那儿。
她把“明天？”那行删了，重新打：“第三次。担保交易纠纷连夜调解。约会彻底泡汤。”
保存。
沈诗语从上铺探出头：“念念。”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沈诗语说，“你最近回消息的速度慢了百分之四十，吃饭的份量少了三分之一，晚上翻身的频率增加了两倍。”
念念失笑。“你连这个都统计？”
“我是学社会学的，”沈诗语说，“观察是本能。”
念念没接话。
“是时安的事？”沈诗语问。
念念点了下头。
“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
“你理解他吗？”
“理解，”念念说，“但有时候，理解得有点累。”
沈诗语放下书，坐起来。“理解是消耗品，省着点用。”
念念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两秒。这句话她以前听沈诗语说过，当时只当是吐槽。现在它砸在心口上，砸出一个坑。
沈诗语从上铺爬下来，坐到念念旁边。
“念念，”她说，“理解是消耗品，但不是不可再生资源。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在消耗的同时充值。”
“充值？”
“对，”沈诗语说，“你理解他，是因为你爱他。但你不能只理解不表达。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在消耗？”
念念沉默了。
“你每次都说‘理解’，但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理解，但你也会累？”
“没有，”念念说，“我不想给他压力。”
“但你的沉默，反而会给他更大的压力，”沈诗语说，“因为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以为你不在意，但其实你在意得要命。”
念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小馄饨。
“诗语，”她说，“我该怎么办？”
“告诉他，”沈诗语说，“直接说。不要写备忘录，不要让他猜。直接告诉他——我理解你，但我也会累。”
念念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了？”
“我一直都懂，”沈诗语说，“只是以前没机会用。”
念念吃完小馄饨，洗了碗，躺到床上。
她打开备忘录，看着第三条里挤着的三次失约。
然后她点开第四条的位置，打了一行字。打完，看了两遍，保存。没发给任何人。
她锁了屏，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私聊】时安：到了。
就两个字。念念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焐了一会儿才回。
【私聊】念念：晚安。
【私聊】时安：晚安。
她闭上眼睛。
理解是消耗品。
但有些人值得你消耗。
只是，她需要让他知道，她在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