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说:
“能。窄是窄些,蜷着能过。就是得有人在外头接应。万一里头走不通,不能让人堵在洞里。”
日头爬到院当中,晒得人身上发暖。
林小川站在廊下,把几样东西在桌上摆开:一包迷药,一捆绳索,一盒玄冰针,还有两贴他连夜配好的吊气伤药。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一大排药线,又看了一眼蹲在井台边画图的苏清雪、拧着毛巾走的宁芷、蹲在墙头一下一下捋鞭子的白狐狸,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东西,慢慢落了地。
苏清雪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来,把那张湿漉漉的示意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小川,一字一顿地说:
“锦绣楼分号……我带你们去。”
天刚擦亮,偏院里的鸡还没叫头遍,林小川一挑帘子出来,就看见苏清雪站在井台边上。
晨露把她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片,她站的地方,草都让她踩秃了一块,也不知在院里站了多久。
她一夜没睡,眼眶底下青了一圈,人却站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明明白白:要去。
林小川走过去,把手里的布衫抖了抖,慢悠悠地系扣子:
“你不能去。”
“为什么?”
苏清雪的嗓音有点哑。
林小川叹了口气:
“你那张脸,分号的旧人十个有八个认得。你今天一亮相,人家回头就把刀架你妹妹脖子上,你信不信?”
苏清雪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半天没吭声。
她当然信。
月泉社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妹妹关在那种地方,她这个当姐姐的,却连去看一眼都不成。
宁芷从东厢出来,把短发往耳后一掖,胳膊底下夹着一沓文书:
“我去。昨晚阿岚连夜帮我把实习文书办妥了,朱砂印都对得上。送检的单子也是济世堂的老先生给盖的章,锦绣楼跟省城各家药行常有往来,送验的活儿三天两头有人干,不惹眼。”
宁芷说的阿岚,就是医学院那个在锦绣楼分号实习的同学,前几日正是顺着她的线,才查到妹妹被转移到了省城。
苏清雪的目光在宁芷身上停了一瞬,忽然哑声说了句:
“拜托你了。”
宁芷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你就在家等着,跑腿的事交给我。”
省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豆腐的、挑水的、拉车的,挤得一条街水泄不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响成一片。
宁芷走在前面,林小川落后三步,隔着半条街缀着她。
他一边走一边把街上的人扫了个遍,卖菜的、剃头的、蹲在墙根抽旱烟的,看着都寻常,可他眼神锐利,哪个后脖颈子绷着、哪个袖口里藏着东西,他都要多看上两眼。
越是看着太平的地方,越容易栽跟头,这条道上的规矩,他师父在世时就教过他。
转过药王庙,宁芷的步子慢了下来。
前头那座楼,把半条街的影子都压住了。
锦绣楼省城分号。
五层,青砖到顶,比乡镇上那栋大了何止十倍。
门脸上一块一丈高的金字招牌,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两边蹲着两头石狮子,一人多高,鬃毛都雕得一丝不乱;台阶下站着四个穿青布短打的人,腰里都鼓鼓囊囊的。
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不在门口停一停,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晃一晃,黄铜的,巴掌大,刻着“锦绣楼”三个字,递到那短打面前过一眼,才被放行。
排场比衙门还足。
林小川记起乡镇上那栋锦绣楼,跟这一比,那就是个柴房。
他在斜对面一个茶摊上坐了,要了一碗粗茶,又向摊主要了半碟炒黄豆,慢悠悠地嚼着。
他眼皮半耷拉着,看着是晒太阳打盹的闲汉,感知却早已悄悄地铺了出去。
那楼里头的门道,比看着的热闹多了,光一层,就坐着七八道气息,都是练家子,有两道还算扎实;二楼往上有两道沉甸甸的,压得稳当,起码三层往上的修为,跟白狐狸现在的水准都有一拼。
一个卖药的楼里,养着这么些看家护院的高手?
那是看药铺子?
鬼都不信。
他正数着,忽见后院方向拐进来一辆板车,上头堆着麻袋,赶车的汉子把车尾对准楼侧一扇小门。
门里出来两个伙计,一声不吭地卸货,连个声都不出。
林小川的目光顺着那扇小门往楼里探了探,门里黑洞洞的,一股子药味隔着半条街都飘得过来,底子里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血还是什么。
宁芷在楼前站定,理了理白褂子的领口,抬脚上了台阶。
守门的青布短打伸手一拦,她面不改色,把文书递过去:
“济世堂送验的单子,今儿个的药材检验,账房先生上回吩咐的,让我直接送进去。”
短打翻了翻文书,又上下打量她两眼。
一个女学生模样的,短发齐耳,白褂子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个旧药箱,怎么看怎么是药行里跑腿的人。
短打又瞥了一眼文书上济世堂的印,挥了挥手:
“进吧,账房在里头左首。”
宁芷道了声谢,抬脚迈过门槛。
林小川在外头端着茶碗,眼珠子却一直没离开那扇门。
他数着时辰,数着楼里头那些气息的一动一静。
后院那道铁栅栏门的方向,他一直留心着,等他感应到那边有黑漆漆的人影晃过时,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三回。
他捏着碗沿,心里骂了一声:这丫头,胆子倒是大得出奇。
可骂归骂,他心里明白,宁芷不是莽撞的人,她既然敢进去,就必有把握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儿,把这楼里的动静替她盯死了。
日头爬到头顶,宁芷终于出来了。
她在台阶上站了站,朝茶摊这边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顺着来路往回走。
林小川把茶钱丢在桌上,跟上去。
两人兜了半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宁芷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软了半截,靠在墙上。
她一开口,声音都是飘的:
“我的老天爷,可出来了。里头比我预想的还邪乎。”
“慢慢说。”
林小川就着墙角站定,目光落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