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仪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用那许久未曾说过话,干涩至极的嗓子,沙哑的吐出了一个字。
“冷。”
月清闻言,立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转身便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影月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座冷清了多年的影月阁,终于久违的再一次有了人气。
月照梵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倚着一根廊柱,冷眼旁观着那场阔别了两百余年的“深情重逢”。
月清,那个在她记忆中永远威严、冷漠、还带着几分阴郁的清灵谷谷主,此刻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半跪在床榻边。
他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再三确认了温度,才送到听仪仙子的唇边。
“阿仪,来,喝点参汤,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是月照梵从未听过的温柔,那种小心翼翼的珍视,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而那位刚刚复生的听仪,正有些无措地靠在床头。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
面对月清的热情,她的身体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种僵硬的距离。
每当月清靠近,她的肩膀都会微微一颤。
听仪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应月清,但显然,她的演技还不如月照梵,牵起的嘴角弧度显得苦涩而勉强。
月照梵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波澜。
或许是刚复生,神魂与肉身尚未完全契合,又或许是沉睡了太久,对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感到无所适从。
总之,月照梵并没有兴趣深究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事情。
月照梵只专注于将神识分出一缕,不动声色地探查着听仪体内的灵力流转。
她需要搞清楚这场逆天而行的术法,是否留下了什么难以察觉的隐患 又或是收走了什么代价。
就在月照梵将神识铺开,细细探查她每一寸血肉经脉时,床榻上的听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那双茫然的眼瞳忽然有了焦点,然后精准地对上了月照梵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无措的眼神骤然被点亮。
“这是……梵、梵儿?”
她沙哑地唤出月照梵的名字。
随即,她不顾月清的阻拦,挣扎着想要下床,朝月照梵的方向伸出手。
月清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角落里的月照梵,脸上那副热络的表情瞬间冷却了几分,但终究没有发作。
月照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半边身子都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起来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女儿……我要看我女儿……”
听仪拂开月清稳稳攥着她胳膊的手,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哭腔。
月清见状,还是强硬的扶着她重新坐好,随后对月照梵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最终他还是沉声开口:“过来。”
月照梵抬脚,缓慢的走近,步伐僵硬。
下一刻,一双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听仪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她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月照梵的脸颊,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无比珍重。
她张着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月照梵的衣袖。
听仪就这样抱着她,旁若无人地崩溃大哭起来。
月照梵任由她抱着,却面不改色,一点也没有被听仪的情绪感染的意思。
若是幼时,见到复生的母亲,她一定会哭的稀里哗啦,但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她对这个母亲实在是很难爱的起来。
趁着这个接触的时机,月照梵将神识探入了她的体内。
灵力化作细丝,毫无顾忌的沿着听仪的四肢百骸游走,探查着她的丹田气海,审视着她识海中那刚刚归位的神魂。
灵力运转平稳,神魂与肉身完美契合,没有半点排异的迹象。
本源稳固,生机勃勃,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死过一次刚刚复生的人。
合魂之术似乎……成功了。
至少从目前的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后遗症。
月照梵不动声色的收回神识,而听仪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哭得浑身颤抖。
月清在一旁站了片刻,当他看到妻子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时,他脸上那最后一丝的容忍也消失殆尽。
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将听仪仙子紧抓着月照梵的手强行掰开。
“够了。”
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将听仪重新揽入自己怀中,面色不悦的看向月照梵。
“你母亲刚醒,神魂不稳,经不起折腾。你们都先出去,让她静养。”
他这番话是对着月照梵说的,也是对着一旁神色担忧的月佩衫说的。
逐客令下了之后,月照梵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漠然地后退一步,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柳和颂一直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等候,见月照梵出去,他便立刻跟了上去。
从木门缓缓合拢的缝隙中,月照梵最后看了一眼室内。
月清正低头安抚着怀中的妻子,而听仪依旧依依不舍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的泪水已经止住,但那双与月照梵极其相似的眼眸里,除了不舍,似乎还沉淀着一丝……绝望。
就像是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被抽走了似的,深沉而无力。
房门“吱呀”一声彻底合拢,隔绝了那道视线。
月照梵站在廊下,门内传来月清压低了声音的温言软语,一同出来的月佩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刚复活的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是合魂之术对记忆和认知造成了影响,还是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本来就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月照梵将这疑虑暂时压入了心底 只能等有机会再做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