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儿一把拎起它的后颈皮,将它提溜到半空中,用一种训斥不懂事孩童的语气问道:
“是不是你又满屋子跑酷,惹月姐姐心烦了?”
另一只被留在地上的狐狸闻言,立刻配合地点了点头,幅度之大,生怕别人看不见。
被冤枉的雪狐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瞬间炸了毛。
他急了,竟然忘了自己现在是只狐狸形态,脱口而出就是人言:
“诽谤!这是诽谤!”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轻响,白光乍现。
柳茵儿只觉得手上一沉,原本轻飘飘的狐狸瞬间变成了一个大活人。
云出岫就这么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后领还被柳茵儿紧紧拎着,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他一头白发有些凌乱,衣衫也因方才的打斗而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气愤与委屈。
他零帧起手,指向另一只狐狸,大声控诉:
“明明是大哥偷袭我!要不是我机警,差点就被他套进麻袋里活埋了!”
云出岫的控诉,让柳茵儿拎着他后领的手臂僵在半空。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目光慌乱地投向月照梵,脑子正疯狂运转,思考怎么跟月照梵解释两个师兄其实是狐狸的事情。
然而,月照梵脸上并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诧异。
月照梵撑着额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气成河豚的云出岫,落在他身边那只雪狐身上。
“你打他干什么?”
那只雪狐,或者说,云归舟,见月照梵这般神色,便明白自己的伪装恐怕早已被她看穿。
他蹲在狼藉的书桌前,周身灵光一闪,那雪狐的形态顷刻间便变成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云归舟就那样蹲在桌前,双手抱着膝盖,将下颌抵在膝上,高大的身形蜷缩成小小一团。
那头如霜的白发散落下来,几缕垂在脸侧,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痣愈发鲜红欲滴。
他低眉顺眼地望着月照梵,神色间满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委屈。
“你为了他,凶我?”
他的声音很轻,满是破碎的脆弱感。
月照梵:???
她有吗?
头更痛了,月照梵看着眼前一个义愤填膺,一个委屈巴巴的兄弟俩,只觉得身心俱疲。
“你们两个,到底在我这里闹什么?”
云出岫完全不顾自己还衣衫不整,用手指着蹲在地上的兄长,愤怒地抢过话头:
“他就是嫉妒我能天天跟月姐待在一起!他想取代我的位置!”
云归舟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双泛红的耳朵,一言不发。
他好像默认了弟弟的指控。
但不消片刻,缩的像个蘑菇似的云归舟,又抬起了水汪汪的眼睛,低声抗议。
“他腿都瘸了还每天闹你,你都不生气。我不过是想让你也摸摸我,你就凶我……”
他的视线在月照梵和云出岫之间逡巡片刻,然后极其认真的问了一个问题。
“我不比他好看吗?”
月照梵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
这个问题让云出岫想要大叫,他跳起来,大声反驳。
“我腿已经好了!我不瘸!”
云归舟对他的辩解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起来:
“我以为是我人形的时候腹肌太硬了,你不喜欢……所以才变成原型,肚子软软的……而且我的皮毛,都有很仔细地保养……”
一旁的柳茵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太亮了,于是开始四处找角落躲,假装自己是空气。
而云出岫气得头顶已经冒出了白烟。
“月姐!你别被他骗了!他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他天天在家把自己的毛梳的油光水滑,光一件白衣服就有百来个款式,比茵儿师妹的都多得多!就连他眉心那颗朱砂痣都是自己描的!他最会勾引人了!他就是个狐狸精!”
云出岫像个告状精似爆了一大堆的料,月照梵听完,然后眯着眼反问了一句。
“你不是吗?”
云出岫:……
就在这场兄弟互坑的大戏进行到白热化,柳茵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从窗外的夜色中传来。
月照梵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都给我回去睡觉!”
她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推开房门,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照梵循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力波动,径直奔向源头。
就在她足尖落地,站定在镜月阁前时,原本的层层禁制一瞬间融化般,向两侧退去。
柳和颂推门而出, 发间和衣服上的银饰被夜风吹的摇晃起来,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脸上的疲惫在看见月照梵的那一刻消散殆尽,眸子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师妹!”
月照梵也几步上前,直接扣住了柳和颂的银饰护腕,开口便问:
“兄长呢?里面的情况如何了?”
柳和颂原本勾起的唇角在听到“兄长”二字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他眉眼间染上了一层幽怨,嘴唇微微撅起,抬手不情不愿地朝屋内指了指。
“丹药已成了。方才大师兄已喂师尊服下,现下他正留在里面为师尊护法,引导药力入髓,估摸着还得费些时日。”
他的语调里带着股被冷落的酸意,但涉及要事倒也丝毫没隐瞒。
月照梵垂下眼帘,半晌才低声开口。
“那……父亲他,醒了吗?”
柳和颂低头看着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在风中轻扬,眼中的不满终究还是化作了柔软的顺从,点了点头。
“神志欠清,但狂躁的心魔总算是压下去了。我已经收回了醉梦蛊,应该再过几日,等药力彻底散开,就能恢复清醒。”
听到“清醒”二字,月照梵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眼里反而平白又添了一抹新的忧愁。
她的目光落在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和颂察觉到她周身萦绕的疏离感,眉头微蹙,俯下身歪头打量着她的神色。
“师妹,你有心事?”
月照梵缓缓抬起头。
“我想问问兄长,关于驻灵树的事。”
柳和颂闻言,语气缓和下来:
“大师兄虽然在为师尊护法,但分出一缕神识解答你的疑惑倒也没什么难处,你现在要进去吗?”
月照梵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屋内的灵力波动平稳而缓慢。
那个在记忆中始终带着严厉与冷漠的身影,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百年的放逐与疏离让脚步变得重逾千钧。
她终究无法想象,在经历这些变故后,面对那个开始恢复清醒的父亲时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月照梵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想到柳和颂在清灵谷禁地驻守多年,应该也知道不少,于是月照梵低声问道:
“师兄在禁地多年,对驻灵树应当极为了解。”
“我想知道,驻灵树的真正效用究竟是什么?除了存护修士肉身不腐之外,它是否能够留存、滋养散落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