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梵一整夜都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还未亮,她便索性起身,推门而出。
白日里各宗门弟子援建的热闹景象尚未开始,整个山谷被一片静谧的薄雾笼罩。
月照梵信步闲庭似的穿行在清灵谷的山林之间。
她循着灵力流动的轨迹,将谷中各处由弈霖然带人修补好的护山大阵节点一一巡查过去。
昆仑仙宗派来的这批弟子底子不错,大阵的阵基打的稳固,灵力运转流畅。
月照梵只用在一些细微的能量衔接处,稍加进行精细的调整。
她一直走到了后山一处隐蔽的阵枢旁,此地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至,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
就在她弯下腰,正准备将灵力探入阵眼时,指尖却忽然顿住。
在层层叠叠的暗色落叶之中,夹杂着一片泛着金色光芒,与周围的枯败格格不入的叶子。
月照梵心下一沉。
她急迫的将它捻起,叶片上面还沾着冰凉的晨露,把指腹浸的湿湿嗒嗒。
掌中金色的叶片叶脉清晰,边缘圆润,那熟悉的形状与光泽,让月照梵的心口越发的紧。
是驻灵树的叶子。
清灵谷唯有父亲为母亲种在禁地深处的那一棵。
叶片的表层,萦绕着一层稀薄却阴冷的魔气,与那日夺走仙骨的魔物如出一辙。
月照梵眉头紧锁,脸上控制不住地显露出惊疑之色。
几日前的那场大战,邪修并未能进入到禁地深处,玄危的目标更是直指藏书阁,没理由能接触到那棵树,更不可能将叶片带出。
那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她将一丝灵力探入叶片之中,发现那魔气只是浮于表面,并未真正侵入叶脉的内里。
随后,叶片深处,一股刻骨铭心的的熟悉气息瞬间涌入她的神识。
是师尊,桑宣微的灵力。
这不是禁地里那棵,而是三十年前,她亲手种在师尊陵前的那棵驻灵树的叶子!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玄危在带着仙骨离开时无意间掉落的?
还是说……师尊再一次短暂地夺回了神志,在那个魔物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有意将这片叶子留在了这里?
月照梵的心脏加速狂跳。
若是后者……师尊想告诉她什么?
月照梵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片金色的叶子,脑中思绪纷乱。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树木飒飒作响。
月照梵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叶子……树?
月照梵猛地低头,视线再次落回掌心的那片金色叶片上,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清晰起来。
如果师尊是想留下线索,他为何偏偏选择一片树叶?
他回过溪连山?
月照梵立刻掏出了灵网玉简,迅速将神识探入,直接接通了冷沂的传音。
“溪连山情况如何?”
月照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
玉简那头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应,冷沂清冷的声音透过灵力波动传来。
“我们一回去,便按你所说,暗中封锁了整座山。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上去过,山上也没有任何异常。”
“我和荀星也已经亲自探查数遍,没有发现任何邪修留下的蛛丝马迹。但一切定论,还是只能等你亲自过来看过再说。”
他的话语间,情绪起伏很淡,但却能让人感到一种可靠的安定。
那座山是安全的。
月照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随即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师尊陵前的驻灵树,情况如何?”
玉简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冷沂带着明显不解的声音。
“……什么树?”
月照梵这才想起来,那日她在御兽宗分别之前,只告诉他们她将师尊的墓穴用幻阵隐藏了起来,并告知了他们一个大致的方位。
以冷沂和荀星的修为,只要有心去寻,找到幻阵核心并不难,破阵之后就能见到陵墓的真容,所以月照梵并未过多解释墓穴的情况。
但月照梵没考虑到,冷沂不认得陵前那棵是驻灵树,对这码事毫不知情。
月照梵长叹一口气:“师尊陵前,有一棵金色的树,你现在去看看,它的状态如何?”
月照梵握着玉简,静静地站在晨雾之中,等待着溪连山那头的回音。
过了好一会儿,冷沂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刚刚看了一下,那棵金色的树长得很茂盛,没有邪修动过手脚的痕迹。”
没有异常?
月照梵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若真是如此,那师尊留下这片叶子,到底想表达什么?
难道真如她最初的猜想,只是从身上无意间掉落,并无他意?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让月照梵胸口发闷。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玉简那头突然又响起了冷沂的声音。
这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客观稳妥的描述,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与不解。
“这树的气息,为何与师尊如此之像?”
这个问题让月照梵下意识地就开了口:
“这驻灵树本就是为师尊种的,可保血肉不腐,容颜不朽,灵气不散,在师尊身边多年,自然受他气息浸润。”
对面听完,沉默了一瞬之后,语气更加困惑:
“灵力不散?”
“若如你所言,师尊神魂耗尽,消散于天地之间……那这树却能保灵力不散,是何原理?”
月照梵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是啊,修真界人人都知道,人死之后,若神魂彻底消散,储存在经脉丹田中的灵力便会失去束缚,在短时间内回归天地。
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铁律。
可驻灵树,能保灵力不散。
若是连灵力都能强行锁住,那……神魂呢?
三十年前,师尊仙逝前,让月照梵一定要去寻一株驻灵树栽在他的陵前。
师尊那样爱美,那样恣意潇洒,在意自己的形象,月照梵便一直以为,他只是想让自己死后也能保持着生前的体面,不至于变得面目全非。
可直到今天,直到冷沂这个局外人无心的一问,她才醍醐灌顶般,从另一个角度,窥见了一个她从未敢想过的可能。
或许,师尊想保住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一副皮囊。
如果……如果神魂也能被一并驻存……
那树的气息和师尊很像……
到底是“像”,还是说……那树上所萦绕着的,能被亲近之人感知到的气息,根本就是师尊他自己?
月照梵握着玉简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而紊乱的心跳声,正重重地敲击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