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佩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生怕稍有不慎,就会将眼前这来之不易的重逢碰得粉碎。
他走到月照梵面前,停下。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距离她双臂寸许的地方停住,只是虚虚地拢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身刺眼的麻衣上,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这是……”
月照梵始终垂着眼。
听到兄长的问话,她咽下喉间的干涩,声音沙哑:
“我师尊仙逝了……还在孝期……”
“师尊”这两个字,让月佩衫和一旁的郗鹤同时愣住。
一百八十多年杳无音讯,谷中知晓她存在的人,大多以为她早已陨落在外。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她竟是另拜了师门。
月佩衫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失散多年的妹妹,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妹妹,在她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竟然是另一个人。
他无法接受。
他想问那个人的名讳,想问他将自己的妹妹带去了何方,可那句应该给予逝者的尊称,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去想,在妹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比他更重要的归属。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句暗含着醋意和不甘的质问。
“他是谁?”
月照梵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像是蓄了一潭死水,她只是平静地吐出了四个字。
“一个散修。”
这便是她给出的,关于她师尊的所有信息。
在此后月照梵真正回到清灵谷的那三年里,无论是月佩衫还是谷中其他人,都没能从她口中再得到任何关于那位“散修”师尊的半点讯息。
仿佛那一百八十多年的岁月,连同那个给予她庇护的人,都被她刻意地尘封在了过往,成了一个谁也无法触碰的禁区。
直到陨仙谷秘境事发,才将这个尘封百年的秘密,血淋淋地撕开在所有人面前。
那时,月佩衫他们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个被她轻描淡写称为“一个散修”的人,竟是三百年前便已传闻陨落于天劫之下的昆仑前任掌门——玄危仙尊。
月照梵看着兄长那双满是受伤与排斥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因为重逢而升起的暖意,也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用沙哑的声音轻描淡写的陈述着那长达百余年的过往。
“我当初离开清灵谷之后,就遇到了一个散修,那人救了我的命,我便拜了师,一直跟着他游历四海。”
月照梵的话语很短,但却让月佩衫和郗鹤沉默了许久。
原来她并非孤身一人,原来这百余年,是有人护着她的。
月佩衫心头刺痛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感激。
殿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门楣照进来,在月照梵脚边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痕。
可她整个人,却依旧沉浸在无法被照亮的阴影里。
“可前些日子,师尊仙逝了。”
“他走之前,希望我能在他陵前栽一株驻灵树,所以……”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起眼,再次看向月佩衫。
她的话语未尽,但已经足够月佩衫和郗鹤明白一切。
月佩衫因为重逢而狂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血淋淋的讽刺和嫉妒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她不是想家了,不是终于愿意回来了。
她只是为了完成她师尊的遗愿,为了求一株驻灵树苗,才踏上了这片她逃离了近两百年的土地。
驻灵树何其珍贵?
种于陵前,可使逝者血肉不腐,容颜不朽,灵气不散,宛若生时模样,威能远非护存法术所能比拟。
这等逆天之物,放眼整个修真界也难觅其踪。
月照梵唯一知晓的,只有清灵谷内禁地内的那一株。
而那一株,是当年他们的父亲,几乎寻遍碧落黄泉,才为他们早逝的母亲寻来的。
与母亲有关的一切,都是清灵谷最深处的禁忌。
若非走投无路,她又怎会回到这个让她伤透了心的地方,来求这棵树。
月佩衫的心脏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一点点下沉。
百年的思念、重逢的狂喜,都在月照梵直白的说明来意之后,像镜花水月般彻底破碎。
月佩衫拼尽全力维持着体面的假象,可嘴角的苦涩还是遮掩不住的流露出来。
一抹湿意从眼角沁出,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破碎。
“我会去求父亲。”
“梵儿,你看起来很累,先去休息吧。银月阁这些年我一直派人日日打扫,从未间断,如今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月照梵站在原地,微微摇头。
“不了。”
“这次来,只为求驻灵树一件事。我不要整棵树,只要一截树枝就够了。”
“请兄长尽快去吧,若是父亲不乐意,我可以拿任何东西来换。”
月佩衫的指尖猛然收紧。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他等了百余年的妹妹,竟然说出这些生疏到冰冷的字句。
他双手紧紧攥住月照梵的手臂,视线锁在她低垂的脸上,眼眶红的吓人。
“所以,若不是你师尊那个遗愿,你连回来一趟都不愿意,是吗?”
月照梵低着头,沉默地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眼睫下的阴影里。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刚更加让人心寒。
“麻烦兄长了。若是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这个人情我会还的。”
月佩衫攥着她手臂的手指,终于无力的地缓缓松开,最后重重垂落身侧。
他失魂落魄地后退了半步,殿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几近自虐的克制衬得格外刺眼。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不敢再看月照梵一眼,直接便朝着禁地的方向去了。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月照梵和郗鹤两人。
郗鹤看着月照梵那副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的单薄模样,心中不忍。
他眼里满是心疼,向前走了两步,轻声劝道。
“梵丫头,你也去禁地看看吧,你父亲他……”
月照梵侧过了脸,避开了郗鹤关切的目光,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不会想见我。”
一句话,让郗鹤所有未出口的劝慰都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