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宣微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本就紧张的局势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月照梵的脊背便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她维持着操控阵法的姿势,神识瞬间铺开,警惕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
身后传来一阵衣袂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
甘槐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她吞下一颗丹药,脸色依旧苍白。
她走上前,与月照梵并肩而立,拎着手中的天罡剑,剑尖斜指地面,警惕的留意四周,为正在操控杀阵的月照梵护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阵法中呼啸着凌厉的风声,玄危抵挡攻击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没有新的敌人出现,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波动。
阵法之内,玄危的耐心愈发不足。
没有了雷法的补充,杀阵的威力不再增长,但月照梵操纵杀阵,变化出的那层出不穷的变化依旧让他焦头烂额。
那张阴冷的脸上,焦躁越来越明显。
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人。
可越是如此,月照梵心中的寒意就越是深重。
玄危那句话,不像是虚张声势,更不像是在呼唤帮手。
那更像是一种……威胁。
一种有恃无恐的,针对某个在暗处旁观之人的胁迫。
而胁迫的筹码,是她的性命。
这意味着,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必然在意她的生死。
这个推论一经形成,一股寒意便顺着她的脊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如果是敌人,为何会在意她的性命?
如果不是敌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
莫非是自己人?
她身边……有奸细?
这个想法出现的刹那,月照梵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毛都一根根倒竖起来。
此刻,连身旁并肩作战的甘槐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刺耳。
她控制着自己的脖颈,没有僵硬地转过去。
但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身旁手持长剑,神情肃穆的甘槐。
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对外敌的警惕与对同伴的守护。
可是……这会是伪装吗?
不,不可能。
甘槐是天璇剑宗的长老,而且她没有理由背叛。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又想到了后山的父亲、师兄弟和兄长,想到了已经受创昏迷,和被安置在安全处的那些受伤弟子。
……到底是谁?
藏书阁前的死寂,最终被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彻底撕裂。
杀阵中那张熟悉的脸,神情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消磨与无人回应的羞恼而变得极为难看。
他血红色的瞳孔盯着阵法外的月照梵,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她的身上。
“那你就看着她去死!”
话音未落,他身前那柄蓄势已久的血色长剑骤然发出一声尖啸!
剑身化作一道血色光虹,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势,径直朝着月照梵刺而来!
血光所过之处,阵法中拦截的无数道凌厉剑气如同脆弱的薄冰,连片刻的阻滞都做不到,便被瞬间击碎。
那道血色的剑影无可阻挡地撕裂了杀阵的壁垒,冲向阵法后方的月照梵。
“铛——!”
一声尖锐的金属交鸣声轰然炸响!
在血剑即将临体的瞬间,月照梵与身旁的甘槐同时举剑相迎。
无殇剑与天罡剑交叉成一个十字,稳稳的抵住了那柄血剑的剑尖。
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疯狂涌来,月照梵只觉得手臂都被震的发麻,一股腥甜逆涌而上。
身旁的甘槐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更是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两人竭尽全力,将全身的灵力都灌注于剑上,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双脚被巨大的推力向后犁出两道深重的沟壑。
她们只能堪堪与那柄血剑僵持片刻,随即便被那股巨力猛然轰飞!
藏书阁本就残破的墙壁被两人的身体与血剑一同撞穿。
碎石与木屑四散飞溅,烟尘弥漫。
血剑抵着两柄交叉的长剑,余威依旧不减,还在不断向前推进。
那股森然的杀意,已经刺得月照梵皮肤隐隐作痛。
就在月照梵以为自己与甘槐将要被这凶戾的血剑一并贯穿之时,那股一直压迫着她们的巨大力道,毫无预兆地,骤然一轻。
原本强势抵住她们的血剑,仿佛被人向后猛地一拽,瞬间撤回了所有的力量。
月照梵和甘槐都始料未及。
她们一直用尽全力向前抵御,此刻前方压迫的力量骤然消失,两人都因为没能及时调整平衡,身体向前猛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呛人的烟尘四处弥漫,光线在尘埃中分离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束。
月照梵踉跄站稳,将无殇剑插入身前的地面,支撑着她摇晃的身体。
她急促地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甚至来不及调息,便穿过那片狼藉的破洞,追了出去。
然而,藏书阁外已经空空如也。
先前布下的杀阵,连同那个被困在其中的魔头,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照梵猛然抬头,望向高耸的藏书阁本体。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原本笼罩着整座楼阁的护楼禁制,此刻竟也彻底烟消云散。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顾不上体内翻涌的气血与伤势,脚尖在地面上重重一点,青色的衣袂冲天而起,径直飞向藏书阁的顶端。
果然,顶层一处本应被禁制牢牢封锁的雕花窗棂,此刻已然破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她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便从那破口中跃入。
落地的瞬间,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阁楼内光线昏暗。
月照梵抬起头。
阁楼的正中央,那座用来供奉至宝白玉展台,此刻空空如也。
而在展台旁边,站着一个黑红相间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她,身形颀长,黑发随意披散,右耳垂上那枚水滴状的鲛人泪耳坠,在昏暗中折射出一点幽微的冷光。
他的一只手,正紧紧攥着一截森白的骨臂。
那就是仙骨。
那黑红色的身影感知到她的到来,动作一顿。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只那一眼,月照梵的心跳便猛然漏了一拍。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