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和颂没有回头,指尖捏紧了墨玉笛,并未立刻吹奏。
“师尊冲出禁地时,为了护住弟子,我布下了隔断禁制,刚刚解除。”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手中动作却丝毫不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笛子凑到唇边,节律紧凑的笛音响起。
刹那间,致命的音刃、盘旋的扇影、暴雨般的银针、咆哮的剑龙,四种截然不同的攻击,从四个方向同时落下。
眼看他就要被这合力一击绞成齑粉,夺坞眼中甚至已经流露出了绝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们脚下那片因打斗而波涛汹涌的湖泊,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
数十道由湖水凝聚而成,锋利无比的水刃,以比箭矢更快的速度自下而上,朝着空中的四人攒射而来!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攻击,来自一个他们从未设防过的方向。
月佩衫与柳和颂同时皱眉,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召回法器护在身前。
月清的攻击虽然未停,但也被几道水刃牵制了瞬息。
月照梵更是首当其冲,剑龙被迫回防,将袭向她的数道水刃斩得粉碎。
“轰!”
水刃撞击在各自的护盾与法器上,瞬间爆裂成漫天的白色水沫,彻底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前后不过一息。
当水雾散去,湖面恢复平静时,半空之中,早已不见了夺坞的身影。
……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包裹了夺坞。
他被一只有力的手拖着,以惊人的速度在水中前行。
周遭光线黯淡下来,水流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身体,视野里只剩下浑浊的幽绿和前方那道划开水波的身影。
那道身影的下半身,是一条巨大而灵活的鱼尾。
晶蓝色的鳞片在穿透水层的微光下,折射出琉璃般变幻的光彩,柔软的尾鳍宛若拖着薄纱裙摆,随着每一次的摆动在水流中如梦似幻的飘荡,推动着他们在水中疾速穿行。
劫后余生的惊怒与被背叛的憋屈交织在一起,化作怒火在夺坞的识海中熊熊燃烧。
他忍着浑身的剧痛,朝着前方那道身影发出了暴怒的传音。
“蠢鱼!你怎么墨迹这么久?差点害死老子知不知道!”
前方拉着他的鲛人动作一顿,猛地扭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为俊秀,却带着几分未脱稚气的脸庞,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在此刻凶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没有用传音,而是直接在水中开口,一串细小的气泡随着他的话语从唇边溢出。
“说了多少遍我叫桑汀!还有,我只负责接应,你死了也活该!傻逼玩意儿……”
他的声音在水中有些沉闷,但那股子溢于言表的嫌弃毫不掩饰。
夺坞本就压抑的怒火瞬间窜上了头顶。
若不是在水中,若不是自己身受重伤,他此刻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鲛人撕成碎片。
“你找死!要不是为了等你,仙骨我们早就拿到了!”
桑汀听到“仙骨”二字,发出一声嗤笑。
“仙骨根本就不在禁地,你能找到才怪。”
夺坞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大脑因这句话而陷入了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桑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鄙夷,一连串的气泡随着他尖刻的话语冒出。
“仙骨明明就在藏书阁!”
“我在那附近的河里等了你们这么久,一个人影都等不到。”
“要不是我出来看一眼,都不知道你个大傻逼直接略过藏书阁就往后山冲!就你这驴都不愿意踢的脑子还想抢仙骨?真是笑得我满地找头~”
藏书阁……
夺坞的脑子如奶油般化开。
在禁地入口前,那个身着靛蓝衣袍的清灵谷弟子跟他说过:“这里没有仙骨。”
当时他只当是对方的缓兵之计,是不自量力的谎言,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那他打了这么久,废了那么大的力气,折损了近半的人手,甚至自己也差点交代在那,最后还被围殴了一顿……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算他抗揍吗?
一股荒谬的屈辱涌上心头。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痛,也顾不上那条蠢鱼的嘲讽,识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带我去藏书阁!我们现在去抢!”
他急切地传音,声音里满是不甘。
桑汀闻言,像看白痴一样地回过头,冲他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连带着漂亮的鱼尾都在水中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我们现在都已经出了清灵谷好远了,仙骨有人去拿了,菜逼就别去添乱了。”
……
水雾散尽,空中的肃杀之气却未曾消减半分。
月照梵踏空而立,平静地注视着下方仍在动荡的湖面。
夺坞遁入水中的地方,一团刺目的血色正在缓缓晕开,像一朵从湖水下面翻涌而上,正在绽开的血花。
然而,仅此而已。
以夺坞方才的伤势,若是自行游走,湖水中必然会留下一道清晰的血路,可现在,除了那团初始的血污,周围的水域干净得出奇。
唯一的解释,便是带着他离开的东西速度快到极致,让伤口溢出的血液还未来得及融入水中,便已被带离了此地。
现在下去追,已经晚了。
苍牙说东岭带队的黑袍人是个东海水族……莫非是他?
若真是如此,那么盗走师尊棺材的,和袭击清灵谷的就是同一个势力!
一个猜测刚刚成型,月照梵还未来得及细想,思绪便被一股狂暴的杀意冲散。
“吼——!”
夺坞的消失,让月清失去了唯一的攻击目标。
他那双完全被血色占据的眼睛,在短暂的迷茫之后,瞬间锁定了悬停在空中的三人。
他将月照梵、月佩衫、柳和颂视作了新的敌人,新的障碍。
“把……听仪……还给我!”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周身灵力沸腾,暴走的威压汹涌澎湃地碾向三人。
下一刻,他身形暴起,裹挟着漫天针雨,直扑离他最近的月佩衫。
几乎在月清动身的同一时刻,月佩衫的鎏绿扇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翠色光盾挡在身前,同时双手急速结印。
柳和颂亦是身形闪动,出现在月佩衫身侧,双手结出与他一般无二的法印,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源的灵力迅速交汇,试图构建起一道压制性的禁制法阵。
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神志尽失、只知毁灭的大乘后期修士。
“砰!”
狂暴的针雨撞击在光盾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盾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月佩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显然仅凭月佩衫与柳和颂他们二人之力,根本无法在不重创月清的前提下将他制服。
眼看月清就要破开防御,月照梵动了。
她没有祭出无殇剑,清风剑域也未曾展开。
面对状若疯魔的父亲,她眼中翻涌着难以辨识的情绪。
她只是抬起右手,纤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为笔,以磅礴的灵力为墨。
指尖在虚空中行云流水般划过,一道道金色的灵力线条交织、盘旋、勾勒。
不过瞬息之间,一道结构繁复到极致的高阶定身符咒,便在空中一气呵成。
月照梵指尖一点,那道金符便化作一道流光,避无可避地印在了月清的眉心。
狂暴的月清身形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周身的灵力依旧在沸腾,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这极限的几息停滞,便是转瞬即逝的胜机。
柳和颂顿时心领神会,将早已准备多时的墨玉笛凑至唇边,一声短促而奇异的笛音响起。
一只通体晶莹,几近透明的蛊虫自他袖中飞出,眨眼间钻入了月清因嘶吼而微张的口中。
那是,醉梦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