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书房师徒对话落幕,沈守尘说过她修为达标便要入世之后,整座竹院的修行氛围,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沈守尘仿佛心里掐着一把精准的进度尺,对姜宁月的修行督促陡然加码,严苛得不留半分松懈余地。往日的特训本就枯燥磨人,如今更是层层叠加、环环紧扣,吐纳固本、心法打磨、凝神定境、稳固修为,课业排布得密不透风。从破晓露白的清晨,到星月垂悬的深夜,日日满负荷苦修,连片刻放空发呆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在外人眼中,只会赞叹这位师尊尽心育才、严于施教,是世间难得的尽责师长,一心只为弟子修行铺路。
可唯独姜宁月心知肚明,半点感动都生不出来。
青石蒲团之上,她身姿端挺、眉眼清冷,周身气息凝练沉稳,一副潜心悟道、勤恳精进的端正模样。任谁路过看见,都会称赞她心性坚韧、踏实向道,是极具天赋的修行苗子。
但无人知晓,看似静心苦修的她,识海之内早已和灵灵开启了常态化摸鱼吐槽模式。
姜宁月心底幽幽吐槽,满是无奈:【离谱,太离谱了。别人拜师是求道精进、修炼自强,我倒好,拜师纯属被抓来当免费苦力,专职给师尊的绝美爱情打工。】
灵灵软软地盘在识海灵韵之中,小尾巴轻轻扫动,语气天真纯粹,却句句精准踩中真相:【那宿主一定要好好努力!早日修炼达标,早日下山积攒功德,早日上岗给师娘送信!师尊都偷偷急得快藏不住啦!】
姜宁月心神微晃,险些打乱平稳的吐纳节奏,连忙在心底制止:【你小声点!收敛一点,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是吧?】
灵灵似懂非懂,乖乖蜷起身子捂住小脑袋,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补刀:【可是真的很急呀!以前师尊从来不管你懈怠与否,都是随你节奏修行,现在天天盯着你苦修,恨不得你一朝功成、立刻下山!】
这番话,姜宁月百分百认同。
从前沈守尘授道,素来松紧有度、循序渐进,讲究稳扎稳打、厚积薄发,从不强求速成。可如今,他彻底抛开了往日的稳妥章法,心中只剩一个“快”字。恨不得她一日千里、修为暴涨,立刻攒够足以贯通九天阵域的正统功德。
目的纯粹得直白又好笑。
哪里是督促她修行悟道,分明是催她快点上岗,赶紧就位做这个独一无二、跨阵通阴阳的专属传信工具人。
姜宁月一面稳稳运转气息、打磨心境修为,面上沉静如水、不露分毫心绪,心底却疯狂吐槽自家师父极致别扭的闷骚操作。
沈守尘素来风骨端方、清冷自持,一生矜贵克制、处事从容,仿佛万事皆不入心。可偏偏栽在隔世经年的一纸相思里,别扭执拗得像个情窦初开、无处释怀的少年。
心中藏着万千牵挂,想给故人传信,却脸皮太薄、羞于启齿;日日惦念阵中之人,却无半分破壁之法、无从寻觅音讯。
万般无解之下,他只能憋出这般迂回法子,逼着唯一能帮他的徒弟拼命苦修、快速成长,靠着日复一日的高压特训,默默为自己尘封多年的相思铺路。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演技绝佳,端得无比正经克制。日日坐镇竹院陪她静坐修行,眉眼清冷淡漠、神色无波,任谁都看不出半分急切焦灼,仿佛这般严苛督促,全然是为了她的修行大道、前程道途。
若不是她那日在书房无意间窥见信封角落的署名,怕是这辈子都猜不到,自家高冷师尊严苛施教的背后,藏着这么一桩羞于外露、隐忍多年的私情。
一连数日,竹院檀香袅袅、静谧无声。整片院落只剩姜宁月绵长平稳的吐纳气息,以及身侧那人沉稳规律的心跳,岁月静好的表象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别扭拉扯。沈守尘常年端坐的身姿始终挺拔端正,脊背从无半分松懈,看似恪守师道、静心伴修,实则每一寸心神都紧绷着,默默掐算着她的修行进度。
沈守尘大多时候会静坐一旁陪同,双目轻阖,仪态规整无疵,看着全然是闭目养神、潜心静修的模样,实则神识时刻牢牢锁在姜宁月身上,分毫不错地把控着她的修行进度、气息流转。哪怕只是一丝细微气息偏差、转瞬即逝的心境浮动,都逃不过他极致敏锐的感知。
只要她进度稍有滞缓,或是心绪略有浮躁,他便会即刻开口提点,言辞简洁凌厉、要求严苛,半分情面都不留。
这日午后,暖煦日光穿透层层竹枝,洒落一地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地面,暖意融融。
姜宁月已持续苦修大半日,气息凝练稳固,心境也打磨得愈发通透沉静,早已足够短暂停歇调息。可身旁之人未曾开口准许休憩,她便依旧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之上,一丝不苟维持着苦修姿态。
表面勤勉自律,心底早已开启摸鱼吐槽模式。
灵灵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满是懵懂不解:【师尊真的太能忍了!心里明明急得不行,超级想收到师娘的回音,偏偏装得这般淡定疏离,大人的心思也太难猜了!】
姜宁月心底轻笑一声,吐槽精准犀利:【这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典型的极致闷骚妻宝。对外清冷寡欲、万事不萦于怀,对内相思入骨、焦灼难安,硬生生被陈年执念拿捏得死死的。】
她心底吐槽得热火朝天,面上却依旧沉静淡然、乖巧勤勉,完美维持着潜心修行的徒弟模样,半点破绽不露。
静谧之中,沈守尘缓缓睁开双眼。
长睫极轻地颤动一下,悄然扫去眼底刹那凝滞。清浅眸光落定在少女身上,一寸寸掠过她愈发凝练纯净的气息,审视得认真且严苛。墨色瞳仁深处,一丝赞许转瞬即逝,快得近乎虚无,紧接着便被一层沉压至底的焦灼悄然覆盖。他眉眼始终维持着惯常的清冷平淡,面皮绷得极稳,半点不露声色。
还是差了一点。
还差一步稳稳筑基、稳住道心,她才能安稳入世历练;还差足够的机缘与时间,她才能攒够贯通阵域、跨越阴阳的正统功德。
袖中十指修长干净,指腹微收,指尖几不可察地向内蜷了半寸,指节隐有一瞬绷紧。心底翻涌的焦灼、期盼与不安层层叠叠,却被他凭着多年沉稳心性强行死死压落。唇线绷得平直冷硬,周身气场疏离克制,将所有暗流心绪封藏得严严实实,外人无从窥见分毫。
他开口出声,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私心与急切,只剩师长独有的严苛叮嘱:“气息渐稳,心境尚可,仍需沉心沉淀,切忌浮躁冒进。”
姜宁月适时抬眸睁眼,眸光澄澈清冷、干净无杂,恭顺垂首颔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乖巧、懂事、顺从,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守尘静静望着她这副全然恭顺、懵懂无波的模样,紧抿的唇线下意识微松,下颌冷硬的线条悄然柔和一瞬,像是心底那点紧绷的焦躁稍稍落地。可下一瞬,他又莫名蹙起浅淡眉头,眸光微偏,刻意避开她澄澈干净的眼眸。那丝不易察觉的落空缠上心头,连平稳的呼吸都细微滞了半拍,旋即又被他迅速平复,恢复成滴水不漏的师长姿态。
她当真半点不问、半点不疑,乖乖听从严苛督促,仿佛真的看不透他所有催促、施压、加急特训的背后,藏着何等深沉又别扭的私心。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越是焦灼难安。
数日严苛督促,万般加压特训,从来都不是单纯为了育才,皆为私心。
只是这份深埋心底、隐忍数年的牵挂与焦灼,他这辈子都不会对外袒露分毫。他素来端方自持、清冷矜贵,执掌师道、立身端正,早已习惯万事从容、不露软肋。这般偏执柔软的私情、卑微隐忍的期盼,于他而言是毕生唯一的破绽,是绝不能被人窥见的私密。哪怕心底焦灼翻涌、日日惦念,面上也永远维持着淡漠疏离,绝不允许被徒弟看穿、被旁人打趣,打碎自己一直以为在徒弟面前筑起的高冷体面。
沈守尘缓缓敛尽眼底所有纷乱心绪,袖中微绷的指尖徐徐舒展,刻意褪去一身紧绷感。抬眼时,眸色已恢复全然的清冷平静,声线笃定沉稳、不带半分私念,只剩严苛的师训:“再凝神静修两个时辰,彻底稳固境界。下月考核,我不准你出现半分失利。”
姜宁月垂眸低身,应声恭顺:“是。”
姜宁月垂眸低身,恭顺应声,姿态规矩得体,挑不出半分差错。
可她心底早已通透见底,暗自轻哂。
哪里是怕她根基不牢、修行懈怠,分明是怕她考核失利、延期下山,白白耽搁了他隐忍数年、跨阵难寄的相思。
行吧。
也罢。
看在自家师尊独守、深情、隐忍的份上,她便勉为其难再加把劲,好好稳住修为、备战考核。
毕竟放眼天下,唯有她身负正统功德、契合九天阵道,是这世间独一份能跨阵通阴阳、替他传信的人选。
竹院清风穿叶,檀香静静流淌。
一人端坐施教,面冷心热、满腹相思不肯言;一人俯首苦修、外静内跳,看破所有私心却乖巧配合。
这场心照不宣的拉扯仍在继续,只待下月考核落幕,她便正式结业上岗,替这别扭深情的师尊,捎出那封藏了数年的执念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