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风日清宁,竹院檀烟袅袅如常,只是师徒二人之间的氛围,悄然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别扭与怪异感。
自那日沈守尘亲口道出苏卿晚这个尘封万古的名字后,他便对此事绝口不提。
九天大阵、清心檀香、固守阵域的两族亡魂,还有那位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人,所有相关的过往与秘辛,尽数被他封缄,仿佛那日片刻的动容与恍惚,从未出现过。
可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复原如初。师徒间往日松弛随性的相处模式,悄然变了模样。
最直观的改变,便是修行。
从前师父教她悟道修行,素来松弛有度、温润包容。他深知这小徒弟心性稳妥,从无懈怠偷懒的恶习,向来任由她顺着自身根基与节奏稳步精进。从不刻意催逼进度,不强行揠苗助长,哪怕她偶尔稍有松懈,也只是淡淡提点两句,半分苛责都无。
但那日一问之后,一切尽数颠覆。
沈守尘对她的修炼督促,骤然严苛到了极致,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绝不允许她有半分松懈停歇。
天光初亮、晨雾漫山之时,她必须准时赴竹院打坐吐纳,锤炼神魂、夯实根基;日暮西山、山野沉寂,周遭万物尽数休憩静养,她依旧端坐案前,打磨心法、稳固修为、沉淀心境,日日如此,从无例外。
往日一日三遍的功法演练,变成了日夜循环、无休无止的精进打磨;原本宽松自在的修行节奏被彻底收紧,填满了枯燥的修炼课业,半分空余空档都不曾留下。
她的修为涨幅、神魂凝练程度、心境沉淀厚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被他精准拿捏,但凡进度稍有停滞,便会被立刻提点纠正,半点疏漏无从藏匿。即便她修行速度远超同辈、根基扎实稳固,沈守尘依旧不曾松口,不许她有半分停歇懈怠。
这般高强度的苦修,一坚持便是大半月。
日日早起晚睡、不眠不休的打磨,让姜宁月身体疲乏、四肢酸涩,心底却无半分愧疚与郁结。她向来没心没肺,从不内耗,更不会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扰了谁的清净,从头到尾只剩满肚子的费解与直白吐槽。
夜深打坐休憩的间隙,她揉着发胀发酸的手腕,反复复盘近日种种,越想越摸不着头脑。
她实在搞不懂,师父这突如其来的“卷王式”督促,到底是什么古怪心思。
思来想去,唯一的症结,定然是那日她一语戳破阵心檀香的隐秘,逼得他道出了苏卿晚这个深埋万古的名字。
想来是她太过直白,硬生生扒出了师父藏了数万载的私情,撞破了这位万古仙尊藏于心底的白月光。沈守尘一生清冷自持、仙姿绝尘,在外永远是淡漠无波、无欲无求的高人模样,最是矜贵端方、爱重体面。
这般从不示人的儿女情长软肋,被自己徒弟一眼看穿、当众揭开,他定然是面子挂不住。
他修为通天、辈分万古,不好对晚辈动怒斥责,更不好开口辩解,毕竟檀香、故人、过往情事,桩桩件件皆是属实。堂堂万古师尊,总不能跟自家徒弟计较一句追问,只能硬生生憋下满腹心绪,换了种方式变相折腾人。
于是便卯着劲逼她苦修、收紧所有进度,纯粹是端着高人架子暗自别扭,被揭了短,便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姜宁月心里门儿清,笃定了然:合着师父这是在跟她较劲,纯属被戳破情史后,耿耿于怀、暗自闹别扭。
她摊手轻叹,一脸无辜无奈,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无非是万年高冷师尊脸皮太薄,藏不住的私情被撞破,羞恼又不好发作,只能拿她的修行撒气。逼着她日日埋头苦修、无暇他顾,让她没有多余心思胡思乱想、更没机会八卦追问他的陈年旧账。
典型的闷骚别扭,死要面子活受罪。
识海里,灵灵看着日日紧绷苦修、暗自吐槽的宿主,忍不住轻轻叹气。
【宿主,师尊最近确实严得过头了……但他从来没凶过你、也没冷落你,会不会不是你想的那样呀?】
姜宁月缓缓闭上双眼,调息稳气,语气随性又通透,满是笃定:“还能有什么缘由?无非是师父脸皮薄罢了。”
“万古清冷高人的人设塌了半截,被我扒出了私密情史,恼不得、气不得,就只能可着我一个人压榨折腾,纯属幼稚别扭、暗自较劲。”
往日温柔松弛、循循善诱的教导彻底消失,只剩步步紧逼、不近人情的严苛,在她眼里,从头到尾都是师父端不住面子的别扭之举,她半点不内耗,只静静看戏吐槽。
这日午后,沈守尘临时前往后山悟道,留她一人在书房整理古籍、打磨心法。
书房清幽静谧,袅袅檀烟缓缓浮动,案上整齐摆放着半叠空白笺纸与未封口的信纸,笔墨余温尚未散尽,显然师父方才在此伏案书写许久,走得仓促。
姜宁月有条不紊整理着架上古籍,收拾书页的间隙,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角落。
一方素色信封叠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搁在案角,通体洁白素雅,无半点纹饰、无半句落款,看着平平无奇。可她目光锐利,无意间瞥见信封折叠的边角处,一抹极淡极清隽的墨色字迹隐现。
墨色浅淡,落笔轻柔,却笔锋清晰,赫然是二字——卿晚。
短短两字,轻柔温婉,却如惊雷落地,骤然在姜宁月心底炸开。
苏卿晚。
这个被师父封存万古、藏在心尖、从不轻易示人,甚至不愿回想的名字,此刻就这般安安静静落在纸端,温柔又郑重,藏着数万年无人知晓的缱绻执念。
姜宁月眸光骤然一定,连日来所有的困惑、吐槽与不解,瞬间串联贯通,杂乱的思绪轰然澄澈明朗。
她彻底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师父根本不是被揭短后耿耿于怀,更不是跟她置气、变相折腾她。
他日复一日近乎苛刻的督促,次次催促她早日修为大成、下山入世、历练四方、积攒功德,话里话外都在提点她尽快出世扎根,从来都不是无端折腾,更不是泄愤较劲。
姜宁月盯着那抹浅淡的署名,嘴角微微一抽,一个离谱又精准、细思极合理的猜测,瞬间浮上心头,再也压不下去。
难道……师父拼了命催她修炼、逼她快速成长、早日入世积德,是想培养她做一个跨越万古阴阳的专属邮递员?
念头一出,所有疑点尽数解惑。
难怪唯独身负正统功德、契合九天阵道的自己,能够踏入万古封印秘境、靠近阵心本源;难怪他急着让自己变强、攒足天地善泽气运;难怪他满心执念却半句不肯言说,只会默默严苛催促。
他是立于万古之巅的仙尊,清冷矜贵、孤傲自持,一生风骨凛然,从未对外袒露过半分私情。这般跨越万古、相思难寄的滚烫心事,深情又卑微,他实在拉不下脸面开口,更不好意思直白嘱托徒弟,替他给困在阵域的心上人传信。
万般心思皆藏于心,羞于启齿、怯于外露。
只能闷不吭声、日复一日压榨她苦修,一点点将她打磨成唯一能贯通阴阳、破开万古壁垒的传信载体。
姜宁月抬手扶额,低低失笑出声,心头五味杂陈,最后尽数化作浓郁的哭笑不得。
这人当真是顶级闷骚,极致傲娇,刻进风骨里的死要面子。
明明怀揣着跨越万古的刻骨相思,明明迫切想要给阵中之人递去半分音讯,却碍于万古仙尊的清冷人设,半句心事不肯外露。宁可日复一日压榨徒弟苦修,硬生生把满腔温柔念想,变成日复一日的魔鬼特训,也拉不下脸坦然坦言,他是想借她的功德,为苏卿晚捎一封跨越阴阳、贯穿万古的相思信。
识海里,灵灵彻底呆滞住,半晌才磕磕绊绊回过神,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语气里全是叹服。
【原来师尊是这个心思!也太能憋了吧!万年深情藏得滴水不漏,默默卷徒弟修炼,居然是为了打造一个专属万古传信工具!】
姜宁月轻轻摇头,眼底盛满戏谑与通透,连日来的所有费解、吐槽尽数烟消云散。
闹了大半日,她压根不是师父被揭穿心事之后、赌气较劲的宣泄对象。这位清冷万古的仙尊,早就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悄将她培养成了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万古专属相思邮递员。
窗外檀风轻落,素色信封静静卧在案角,藏着一场无人知晓、隐忍万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