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然沉眠,屋内那缕潜藏多年的隐晦阴煞再无异动。
许是那日白日看破端倪后,暗处之物便收敛了所有气息,静静蛰伏、隐匿藏形,再不曾外泄半分诡异。整座老宅安稳静谧,夜风穿檐、晨光渐至,无波无澜,让姜宁月踏踏实实休息了整整一日。
也正是这完整的一日休整,让她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舒展下来。她此前从未接触过修行之道,无半点修为根基,如今只是休养好了身心,稳住了自身状态,再无连日疲惫困顿。
天光微亮,晨雾轻薄。
破晓的微光穿透层层云层,温柔洒落青坳村,将连绵的山野轻轻晕开一层浅淡的白。村落尚且沉在静谧的晨眠里,炊烟未起,人声未闻,唯有山间清风徐徐吹拂,带着草木的清冽与晨露的湿润,干净又安宁。
姜宁月早早起身,一身素衣整洁素雅。
她先持着扫帚,细细清扫院落枯叶尘埃,动作从容安稳,不急不缓。院中的细碎杂物、昨夜随风飘落的枯枝落叶,尽数被打理得干净规整。奶奶在世时一生爱洁、凡事亲力亲为,这方院子的干净利落,是老人家一辈子的习惯,也是留在这里的烟火余温。
如今她扎根于此,便要守好这方庭院,守好奶奶余下的旧迹。
收拾完毕,庭院清清爽爽、一尘不染。
姜宁月抬眸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后山。
这是她归乡之后,第一次白日进山。
此前数次牵扯后山乱象、阴煞异动,尽数发生在深夜晦暗之时。夜色遮眼,黑雾笼山,诡秘丛生,凶险难测,留给她的尽是阴冷、压抑与无尽未知。她始终未曾好好看过,白日里的后山,究竟是何等模样。
目光遥遥望去,晨间的后山褪去了深夜的阴森可怖。
满目苍翠叠嶂,林木葱茏繁茂,层层山峦蜿蜒起伏,被薄薄晨雾温柔笼罩,静谧悠远,山水清宁,看着与寻常乡野群山别无二致,平和得让人无法联想深夜的诡谲乱象。
可姜宁月心底无比清楚,这份平和,只是表层假象。
山表藏静,山底藏凶。千年黑雾盘踞地底,地脉暗流涌动,镇山大阵松动残缺,无数秘辛深埋群山之下,日夜蛰伏,从未真正消散。
哪怕只隔了短短两日,回想此前接连发生的种种风波,依旧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顽童无意踩伤灵蛇、阴煞暴走、山村异动、镇魂渡煞、老宅暗藏阴痕……一幕幕画面清晰刻骨,仿佛就在昨夜方才发生,分毫未淡,依旧惊心动魄。
短暂的安宁休憩,并未冲淡半分凶险的记忆,反而让她愈发笃定,越早探明后山根源,越能安稳扎根立足。
不再迟疑,姜宁月敛了心神,缓步踏出院门,顺着熟悉的山道,一步步朝后山深处行去。
白日的山路清晰明朗,没有暗夜的伸手不见五指,没有阴风阵阵的刺骨阴冷,脚下石阶青苔清晰,两旁草木生机勃勃,鸟语细碎,风声轻柔。
可越是平和,越让人心底发沉。
太过安稳的表象之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暗流。
一路深入,周遭的人间烟火气息渐渐褪去,村落的鸡鸣犬吠彻底远去,只剩山野风声簌簌、枝叶轻摇。越靠近后山腹地,周遭的空气便愈发清冷几分,草木深处似有无形的沉寂威压缓缓笼罩而来。
那是属于千年古山的厚重,也是属于被封印之地的死寂。
一路直行,姜宁月熟门熟路,避开丛生荆棘,穿过层层密林,不多时,便踏入了那片隔绝人世、凶险暗藏的禁地——囚山坳。
白日的囚山坳,终于褪去了深夜黑雾翻涌、煞气滔天的可怖模样。
此处地势凹陷封闭,四面环山,岩壁陡峭林立,地形锁风聚气,自成一方隔绝天地。晨间微光落不进坳底,整片区域依旧比别处暗沉幽静,草木寂静无声,无风无响,死寂沉沉,与外围生机勃勃的山野截然不同,割裂出两个截然相反的气场。
深夜散尽的黑雾看似彻底褪去,可地面的泥土、岩壁的缝隙间,依旧残留着极淡的阴冷煞气,丝丝缕缕浮沉不散,常年盘踞此地,早已渗入这片土地的肌理深处。
踏入此地的瞬间,姜宁月周身灵力自然运转,默默护体。
与此同时,一缕温和、熟悉、浑厚无比的道韵,穿透层层死寂,稳稳笼罩而来。
不凛冽、不强势,却自带千年沉淀的沉稳与包容,温柔覆在她周身,将周遭零散的阴寒煞气尽数隔绝在外,护得她周身安稳。
是师父的气息。
姜宁月心头微松,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暖意,抬眸望向坳底最深处。
荒芜死寂的囚山坳中心,那道伫立千年、孤寂沧桑的白衣身影,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他身姿挺拔如雪,衣袂纤尘不染,立于暗沉死寂的坳底,周身无华,却自成天地。千年守山,千年孤寂,岁岁年年立在此地,镇压地脉异动,禁锢山野诡秘,独自扛下整座青山的凶险与沉寂。
晨光落在他身上,却无法驱散他周身的清冷孤绝,只衬得那道身影愈发遗世独立,清冷出尘,也愈发孤寂苍凉。
时隔两日再见,恍若隔世。
周遭依旧是死寂沉沉的囚山坳,依旧是暗藏汹涌的地脉煞气,依旧是那个千年不变的孤寂人影。可姜宁月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从前她懵懂归来,被动卷入风波;如今她决意扎根此地,坦然直面所有隐秘与凶险,步步坚定,步步沉稳。
她缓步上前,步子稳稳落地,在死寂无声的囚山坳中,踏出清晰的回响。
“师父。”
少女轻声唤道,声线清浅安稳,带着笃定的敬意与久别重逢的安然。
白衣人影静静伫立,闻声微动。
那千年不变的清冷眸底,似有微光轻轻流转,沉寂万古的孤寂气场,悄然柔和了几分。他未曾开口应声,身形却已然轻轻一动,原地刹那虚化,再出现时,已静立在姜宁月身侧,动作无声无息,超然出尘。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身前是沉寂死寂的囚山坳腹地,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苍翠山林。
“身体如何了?”
师父的声音清冽低沉,裹挟着醇厚古老的道韵,不疾不徐,落在耳畔安稳厚重,带着独有的安抚之力。
姜宁月轻轻颔首,神色端正老实,坦然承认自身不足:“弟子休整一日,心神安稳不少。只是我从未正式修行,毫无根基、灵力浅薄,如今一无所知,许多事理、门道全然懵懂。”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平和通透,似早已看透她心中所有思虑。知晓她如今决意扎根山村、守稳故土,不再是昔日懵懂漂泊的模样,终是缓缓抬手,朝外围山林虚虚一引。
“随我来。”
话音落,他缓步前行,步履轻盈踏地,却不沾半点尘埃,周身流转的守山道韵悄然铺开,无形隔绝了周遭残留的阴煞戾气。
姜宁月紧随其后,抬眸细看周遭景象,心底愈发震撼。
白日里的大阵外围,远比深夜看得清晰透彻。
以往深夜黑雾笼罩,视线被彻底遮蔽,只能感知到紊乱浮动的煞气与躁动的地脉气息,全然看不清大阵的轮廓与脉络。而此刻晨光洒落、雾色渐散,整片后山的地势肌理、阵法纹路尽数显露眼底。
连绵群山蜿蜒环绕,以囚山坳为中心,向外层层铺展,地势高低错落、聚气锁脉,浑然天成一座巨大的环形阵法格局。
无数细微的道纹隐于山石肌理、草木根系、地脉土层之中,纵横交错、首尾相连,顺着群山走势绵延千里,静默扎根千年,将地底深处的滔天凶煞死死禁锢封印。
可细细望去,千年古阵早已不复当年圆满稳固。
不少山壁纹路断裂残缺,地底道纹黯淡滞涩,部分节点灵气涣散、衔接错位,原本闭环往复的阵法气场,处处皆是漏洞与破绽。丝丝缕缕的阴煞浊气,正顺着这些破损缝隙,缓慢渗透外泄,日积月累,便酿成了山村频频异动的祸根。
师父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满目残破的大阵,声线平静无波,却藏着千年沉郁:“此阵为开山锁脉的镇山古阵,镇压的是整座青山的地底凶渊,禁锢的是千年旧煞与上古余孽。阵在,山安,村落安;阵碎,山崩,祸乱出。”
他指尖轻点前方一处斑驳岩壁,上面隐现残缺阵纹:“你看此处,阵纹风化断裂,是岁月侵蚀所致。还有西侧三处节点,灵气涣散严重,是近年人为扰动、地脉偏移造成的破损。”
“大阵千年自持,本可缓慢自愈,扛住岁月消磨。可近年地脉异动频繁,外加人间烟火、生人活动频繁,不断冲撞阵基,破损只会日渐加剧,再难自我修复。”
姜宁月凝神细看,将每一处破损位置、残缺纹路尽数记在心底,轻声发问:“师父,弟子如今扎根村中,日后想要稳住山村安宁,守住阵基,需要谨记什么?”
他侧身垂眸,目光落于她眉眼之上,字字清晰,郑重叮嘱:
“其一,囚山坳为阵眼核心,煞气最重、禁制最深,非必要不可轻易入内,哪怕白日平和,底下依旧凶机暗藏,不可轻敌。”
“其二,大阵外围三百丈内,不可随意动土、开山、伐木、深挖土层。此处遍布护阵道纹,一旦人为破坏,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会加速阵基崩塌,引动地底凶煞外泄。”
“其三,村中老规矩、旧禁忌,皆是祖辈依阵法规制所留,并非无的放矢。日后村中若有孩童、村民无知冒犯,能阻则阻,能劝则劝,切莫让无心之举,毁了千年阵基。”
“其四,你身承守山契约,生来便与这座大阵、这片地脉、整座青山牢牢羁绊。往后你踏足修行,每精进一分,阵力便稳固一分,山村便安宁一分。反之,你若心神不宁、根基虚浮,阵法亦会随之动荡摇曳。”
四条叮嘱,句句落地,道尽千年守山的隐秘规矩,也道清了她往后扎根此地、守护山村的责任与牵绊。
姜宁月静静聆听,字字铭记于心,神色愈发肃穆郑重:“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日后必定谨守规矩,护好阵基,安稳守山。”
师父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眉眼,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语气平和稳妥,不带半分危言耸听,只有最朴实的提点:“你从未踏足修行,如今一片白纸、全无根基,眼下不必思虑过重,也无需急于求成。”
“守山、稳阵、护村,皆是漫长恒久的事,急不得。你如今一身空白、从未修行,最大的优势便是纯粹无垢、可塑性极强。往后只需从零起步,踏踏实实跟着我修行,一步一步夯实根基,凡事听从安排,稳步成长,便是最好。”
姜宁月闻言,心中所有浮躁与顾虑尽数落定,眉眼澄澈,躬身郑重行礼:“弟子知晓。我定会沉下心性,从零学起,步步踏实,紧跟师父安排,好好修行、稳稳守山。”
山间清风缓缓拂过,吹散坳底残留的微凉煞气。
师徒二人并肩静立在大阵外围,晨光温柔铺落群山,满目苍翠清宁。前路漫漫,修行伊始,所有风波暂时落定,一切都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