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这一问,问得极是恳切。
他背负药箱,立在廊下,一双老眼直直望着李恪,五十年行医的真知灼见,在这一刻让他宁可放下身段,也要向这三岁小娃娃问个明白——那药,到底是什么做的?
李恪却愣住了。
仙药的做法?他上哪儿会去?那喷雾是二十一世纪药厂流水线上灌出来的,靠着高压气瓶、化学配比、精密喷嘴才算得出来,搁在这连玻璃都烧不匀的大唐朝,就是把孙思邈名医的脑袋敲开,也装不下半个药厂。
这个……李恪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为难,孙真人,这药实打实是仙人炼的,不是我做的。我这凡人一个,哪会这仙家手段?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是实情——他当真不会做。
孙思邈闻言,眼底那点热切的火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挤出一个苦笑:是老朽唐突了。仙家之物,本就非凡人所能窥探。既然如此,老朽便不叨扰殿下了。
说着,他朝李恪拱了拱手,转身而去,背影都透着几分失落。
李恪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苍老背影,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位老神医一代名手,行医济世,眼里见的尽是人间疾苦,偏生对着一味能救命的神药,也只能望洋兴叹,其中失落可想而知。
他更是清楚——那喷雾是后世工业的结晶,别说孙真人,就是把全大唐的能工巧匠都拢到一处,也照样造不出来。他敬重孙真人这份求真之心,却也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由摸着下巴琢磨起来——仙药这条路走不通,可粮食那等实打实能救荒年的好物,却正好能摆到明面上来!一念至此,他那点小惆怅登时烟消云散,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小院,又过上他那悠闲自在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天也渐渐暖了。
长安的风不再剜肉似的冷,河岸边的柳条抽了新芽,眼看就要开春了。
这一日,李恪正蹲在院里逗冬梅养的几只鸡,忽然一拍脑袋——暖棚里那几畦实验用的红薯,算算日子,也该到收的时候了!
可别耽误了。李恪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逗鸡了,撒腿就往他偷偷摸摸搭起的那处暖棚跑。
暖棚是他仿着后世的思路,用木骨、塑料布、草帘子搭出来的,大冬天里硬是在里头养出了一片绿油油。李恪钻进棚里,一股湿热的土气扑面而来。他寻了垄边最壮实的一株,伸手扒开浮土,沿着藤蔓往下摸了摸,果然,指头探到一颗沉甸甸、圆滚滚的东西,硬实得很。
李恪心里一喜,手下用力,把整株带土刨了起来。抖落泥巴,就看见那主根上挂着几颗灰不溜秋的红薯,个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比现代地里种的要瘦一圈,却也敦实可爱。
他如今看着这般收成,心里越发觉得当初那股子折腾值了。那时节天寒地冻,他偷偷把红薯藤切了段,又在这暖棚里栽下,安排了人日日浇水、控温、挡风,像侍弄祖宗似地伺候着,没少挨杨妃的碎碎念。眼下这一捧捧沉甸甸的收获,总算是老天爷没辜负他这点辛劳。
他在心里又盘算开来——后世地里种的红薯,一亩上千斤那是稀松平常,眼下这反了季节才结出的,个头小些也是情理之中。到底沾了这暖棚温度和光照的便宜,大冬天的土地都冻着,偏生他这儿暖融融的,红薯藤才没冻死,还能养出这么一茬果来。也就亏得是这反季节的宝贝,搁在平日地里,哪能等到开春还由着他采?
能收了!李恪掂了掂手里的红薯,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就这一垄的密度,刨去边角,一亩地下来怎么也得有个两千斤上下。两千斤,搁在后世不算什么,可搁在这青黄不接、一根野菜都要抢的大唐开春,那就是救命的粮食!
他越想越兴奋,又想起这红薯能收成这样,多半是沾了暖棚温度光照的光——反季节的东西,能结出这模样,已经是老天爷给面子了。
这么个宝贝疙瘩,不叫老登来看看,怎么行?李恪咧嘴一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这一路蹦蹦跳跳,直往甘露殿赶,皇帝他爹正在批折子,听说自己那混账儿子又来了,太阳穴先是一跳。可等李恪气喘吁吁地把暖棚红薯熟了,一亩两千斤这话一说,李世民手里的朱笔登时顿住了。
两千斤?李世民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
两千斤,父皇!李恪叉着小腰,理直气壮,儿臣那红薯,一亩地足足能收两千斤!
李世民刷地站起来,又惊又喜,还没等他缓过神,李恪又添了一句:儿臣还派人去请皇祖父了,让皇祖父也一同去瞧瞧!
太上皇李渊听说能有这般神乎其神的红薯,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杖就颠颠地跟了来。
一大一小两位皇帝,被李恪这奶娃娃,前后脚钻进了暖棚。
就是这一畦。李恪指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藤蔓,李世民过去也不多话,蹲下去扒开一株,双手一用力,几颗圆滚滚的红薯连着土就被拎了出来,往两位老皇帝脚下一放。
李世民看着那灰不溜秋、却结结实实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李渊也没说话。
两位真龙天子,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那几颗红薯,仿佛是头一回认清,这世上真有两千斤一亩的地。
良久,李世民才地吸了一口凉气,蹲下身,亲手捞起一颗红薯,在手里掂了又掂,又抬头看看这满畦的藤蔓,声音都带了点发颤:这……这当真是暖棚里种的?
年前李恪嘴上说红薯能高产、能救命,他虽信了几分,可到底没亲眼见过。这会儿真真切切把这一颗颗圆滚滚的东西捧在手里,那份震撼,又岂是几句空话比得了的?
一旁李渊也拄着拐凑过来,拾起一颗仔细端详半晌,老脸上说不出是惊是喜,只一个劲儿地捻须:好,好……这物件管饱,能管一季的饱啊!他年轻时带兵征战,最知道饿殍遍野的滋味,眼前这几颗圆滚滚的红薯,在他眼里竟比什么金银珠宝都金贵。
父皇,儿臣还能骗您不成?李恪抱着胳膊,一脸早就说了吧的小得意。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霍地直起身,沉声喝道:御林军!
属下在!
即日起,给朕将这暖棚方圆十里,严严实实围起来!李世民目光炯炯,声如洪钟,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红薯还没收,谁敢走漏半点风声,军法处置!
他握紧了手里的红薯,心头已然转过千百个念头——两千斤一亩,若是把这红薯苗子推出去种满大唐的山野,这天下,还愁什么饥荒?
想到此,他又抬眼望了望这片绿油油的暖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敛。这些年五姓七望仗着粮、盐、铁把持天下,暗地里没少给他使绊子。眼前这红薯一旦传扬出去,定有那心怀叵测之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不过也好,明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堂而皇之地把这茬宝贝收下来——一来堵住悠悠之口,二来也教那些世家瞧个清楚,这天下的粮,从今往后到底握在谁的手里!
明日散朝,李世民一锤定音,朕便领着满朝文武大臣,亲自前来看这帮活宝贝采收!
他说得激昂,满心满眼都是国库、是万民、是这千秋基业。
李恪也激昂——不过他激动的是别的事。
趁着老皇帝正指挥御林军布防、交代明日仪仗的当口,李恪眼珠一转,悄悄蹲回垄边。他在这满畦藤蔓里挑挑拣拣——这颗太大,那颗太瘦,专拣那几颗个头最匀称、皮色最红润的,双手一捞,摸出五六颗往怀里一揣,末了还在土里又刨了两下,把脚印抹平了,这才猫着腰往棚外溜。
有眼尖的御林军瞧见,本想上前拦,可一看那圆滚滚滚方向的小身板,又听得让让、让让,硬是没敢真拦——这满棚的宝贝可不就是人家三殿下的,抱自己家东西,谁敢拦?只在一旁憋着笑,全当没看见。
混小子,你抱朕那红薯做什么去!李世民余光瞥见,高声喝问。
儿臣——儿臣给母后娘娘尝尝鲜!李恪头也不回,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留下一串脆生生的笑,和两位老皇帝大眼瞪小眼的无奈。
暖棚里,路过的将士看着那抱着红薯撒欢跑远的小小身影,一个个忍俊不禁,心里却也都明白——这大唐的天,怕是要因为这小小的红薯,变一变了。
再说李恪,抱着几颗大红薯一路小跑回了小院,正撞上杨妃和豫章在院门口探头。豫章眼尖,一眼看见哥哥怀里那几颗圆滚滚的东西,登时脆生生叫起来:哥哥!你抱的什么好东西!
这可是能救命的宝!李恪把红薯往院里一搁,扬起小脸,煞有介事地吩咐冬梅,回头挑几个,蒸给娘娘和妹妹尝尝,保管甜得掉牙!
豫章在旁边看得眼馋,踮起脚就要去够:哥哥,我不要等,我要现在吃!
李恪忙一把按住她的小脑袋:现在刚挖出来,还不好吃,放一放沉淀一下会更甜更好吃,到时候等蒸熟了,头一个分给你!
豫章听他这么说,这才撅着小嘴,勉强点了点头,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还黏在那几颗红薯上,半晌都没舍得挪开。
杨妃看着自家儿子累得满头大汗、怀里却宝贝似地护着几颗灰土土的东西,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到底没舍得数落他,只啐了一声: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跑成这样。说着,却已亲手接过那红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窗外,春风渐起,长安城里隐隐传来开犁的声响。这大唐的春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