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的火,总算是烧起来了。
满炉的蓝火一旺,西山上下都松了口大气,程咬金、尉迟恭乐得跟过年似的,守着炉子又蹦又跳,那旺火映得两张黑脸红扑扑的,瞧着竟有几分喜庆。连李世民都放下了一直拧着的眉头,站在土台上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才有了笑模样。
可李恪却不像他们那么乐呵。
他蹲在炉边,看着那烧得正旺的炉火,心里头却直打鼓——焦炭是大唐头一份,可炼出好钢,光有一炉子焦炭,那是远远不够的。火候怎么掐、料怎么配、铁水怎么炼才不糟蹋,那里面全是讲究。他前世那些……算了,前世他一个穷社畜,睁眼刷手机、闭眼就睡觉,哪懂什么炼钢炼铁? 没文化,是真没文化啊。李恪一路发着愁,闷闷地回了寝宫。
是夜,四下无人,李恪地一下钻进了自己那空间里,那空间还是老样子,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泡面、自热锅、辣条摞得老高了,李恪径直扑到书架跟前,借着那点光,一本一本地扒拉。
土法高炉炼钢法……土法高炉炼钢法……他嘴里念念有词,手下一册一册地翻,翻得灰头土脸,直扒拉了小半夜,才从书堆深处,硬是扒拉出一本发白的册子来,书名正是《土法高炉炼钢法》!
李恪大喜过望,盘腿往地上一坐,就着那点光,一页一页地啃了起来,这一啃,就是一宿。
他是真下了狠劲儿——翻书,默想,看不懂的地方,再回头一字一句地磨,恨不得把那一页页字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前世他是穷社畜不假,可这回他算是吃了没文化的亏、长足了记性,知道光靠那点刷手机攒下的本事,是炼不出好钢的,得真把这炼钢的门道吃透才行。书里讲的火候深浅、料石配比、热风走势、炒钢诀窍,他一遍不过,就再啃一遍,直啃到把那卷册子从里头到外,都刻进了脑子里,这才揉着熬红的眼,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焦炭有了,热风有了,连这脱碳的炒钢法都有了……李恪拍了拍那册子,又钻出空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攥了攥小拳头,成了,今儿个,非把这钢炼出来不可!
天蒙蒙亮,他就顶着俩青黑眼圈,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小鞋,就往李世民的寝宫跑。
爹!爹!李恪脆生生地敲着门,快起来,咱们再去西山一趟!
李世民睡眼惺忪地迎出来,见自家儿子顶着俩大黑眼圈,一蹦一跳直跺脚,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一大早,着了什么魔?昨晚不还发愁吗?
正是发了一宿愁,才想明白了!李恪仰着小脸,眼中放着光,爹,快走,去了西山,儿有法子炼出好钢来!
李世民拗不过他,又听他话里似有门道,当下也不耽搁,胡乱洗漱了,套了车,一老一少直奔西山,一路上,李恪叽叽喳喳,把那热风炉炒钢法的名字在嘴里念叨了好几遍,听得李世民一头雾水,却也隐隐觉着,这小子怕真有些了不得的主意。
到了高炉现场,李恪也不多话,把那册子往怀里一拍,脆生生地开口:程伯伯,炼钢光靠这一炉子焦炭、那点鼓风,还不够火候,要想把铁矿石化得又快又透,还得在高炉边上,再建两座热风炉!
热风炉?程咬金挠挠后脑勺,啥玩意儿?
就是先把风烧热了,再往炉膛里鼓!李恪比划着,风热了,炉子里的温度自然就高上去,铁矿石一进去,就化了,又快又省炭!
这……这能成吗?程咬金将信将疑,可一想到这奶娃娃背后有仙人、连焦炭那等难伺候的东西都叫他收拾明白了,当下也来了底气,成!你说咱就建!
说着,李恪把昨儿个夜里临摹好的那两张热风炉图样,往程咬金手里一递。程咬金撸起袖子,带着工匠们忙活开来——搭砖、和泥、立炉膛,又挖了通热气的地道,忙得脚不沾地。没两日,两座小巧结实的热风炉,便贴着那大高炉并排立了起来,炉膛里烧着炭、吐着火,烧得通红,跟那高炉凑在一处,倒像是两尊火神,看护着中间那口炼铁的大鼎。
点火!程咬金一声断喝。
两座热风炉同时点着,那烧得滚烫的热风,地顺着地底的风筒灌进高炉膛里。霎时间,那高炉里的火苗,竟地又白亮了一大截,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烧得哗哗作响,隔着半里地都能觉着热浪扑面!铁矿石一筐一筐往里丢,不过片刻,便地冒出融化的声音,化得比先前利索了不知多少。
乖乖!尉迟恭瞪圆了眼,这热风炉,还真管用!就这么一灌风,火头立马就不一样了!
是啊,程咬金也咂咂嘴,先前还以为炼铁就是烧火熬石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门道,还多着呢。李恪又慢悠悠接了一句,这两座热风炉,不光是火头旺——火旺了,同样的炭,便能多化几炉铁;炭省了,银子也就省了。往后这西山炼铁,一年省下的炭钱,怕都能再盖两座窑了。
李世民听了,眼睛又是一亮,暗道这小娃娃,竟连省钱的门道都想得这么周全,心里头那口气,越发熨帖了。
李恪却顾不上高兴,他背着手,盯着那炉膛里的火色,心里头默默数着时辰。等那铁水在炉底一点一点汇聚起来,估摸着火候到了,他忽然脆声一喊:慢着,先别急着出铁!
众人都是一愣,程咬金手都搭到出铁口上了,又硬生生缩了回来:咋了?
这铁水,还不能就这么拉出去。李恪摇摇头,光这么出的铁,硬是硬,可里头还带着杂质、带着多余的碳,不够韧。昨儿个我在书上看着一个法子——这叫炒钢。
炒……炒钢?程咬金几人面面相觑,炒什么?
把铁水里的碳和杂质,搅出去!李恪说着,示意人取来一根长铁棍,边搅边叫它把那股子杂质吐干净,搅得越透,出的铁料就越干净、越韧!
说着,他让几个壮汉握住铁棍,探进那滚烫的铁水里,一通搅动。那铁水被搅得咕嘟咕嘟直冒泡,火星子噼里啪啦四溅,映得人脸通红。众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听着那铁水在铁棍搅动下呼啦啦地翻滚,那股子藏在铁水里的杂气、杂质,便随着翻腾的白沫,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飘了出去。直搅得那几个壮汉膀子都酸了,那铁水表面翻出的白沫才越来越少、越来越净。
行了吧?程咬金看得眼睛发直。
李恪又盯着那铁水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那白沫散尽,这才满意地一点头:成了,出铁!
开闸!程咬金一声喊。
出铁口一捅开,一道通亮灼目的铁水,地倾泻而出,落在早备的陶模里,滋啦啦溅起一片耀眼的火星。那铁水红得发亮、亮得刺目,比先前头几炉,看着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透亮!
等它冷透定型,卸下模子,众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块铁胚,乌亮亮、明晃晃,敲上去脆响,听在耳朵里,比那浑厚沉重的旧铁,不知清亮了多少!李世民拿它同那旧年炼的熟铁一比,登时喜上眉梢:好铁!好钢!这一炉钢,可比先前那几炉,又强出去老大一截!
到底是有学问的好!程咬金捧着那钢胚,啧啧称奇,要不人家说,活到老学到老呢!
李恪蹲在一旁,看着那块乌亮的好钢,心里头那口气,这才算是真真切切地咽了下去——昨儿个那句没文化的亏,他记了一整夜,今儿个总算用这一炉好钢,给挣回来了。
这一炉好钢,李世民抚着那钢胚,眉眼飞扬,又看向自己那奶娃娃儿子,够打多少犁铧?
够翻半个县的地。李恪仰起头,咧嘴一笑,爹,开春的田,有着落了。
其实这一炉好钢,不过是迈入工业化的第一个脚印罢了,或许连脚印都不算,也就是那敲门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