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贵妃的尖叫声,差点儿把立政殿的房盖儿掀了,她举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整个人僵在原地,镜子里那张脸清清楚楚,今早新画的远山眉哪根画歪了,鼻尖上沾的那点草莓汁印子,眼下的几粒小雀斑,明明白白,纤毫毕现。
韦贵妃脑子的一声,这是镜子?
她活了二十六年,用了二十年铜镜,磨得再亮的铜镜,照出来也是模模糊糊一层黄影,五官揉在一块儿,脸上有颗痣都得凑到跟前去瞅,哪像这面——连她有几根睫毛都数得清,韦贵妃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摸脸,她往左歪头,镜子里的人也往左歪头。她往右拨鬓角,镜子里的人也拨。
韦贵妃倒吸一口凉气,仙物。这绝对是仙物!她捧着镜子,那架势跟捧着祖宗牌位似的,轻拿轻放,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跟魔怔了似的,旁边的宫女们也凑过来,一看——集体倒吸凉气。
立政殿瞬间炸了锅,李恪站在小床里,扶着栏杆,看着这帮女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哼哼,没见过吧?区区一面玻璃镜子就震惊成这样?以后老子把全身镜搬出来,不得给你们吓得跪下?还有化妆品、护肤品、口红……你们这群古代土鳖,准备好被老子的宝贝惊呆了吗?
他翘着二郎腿——当然是在心里翘的,就在这时,殿外通传:皇后娘娘,阴妃娘娘、燕妃娘娘到——
韦贵妃浑身一激灵,坏了!这要是让她们看见了,还不得抢疯了?她想都没想,一把把镜子揣进怀里,捂着胸口就想往后躲,那动作那表情,跟偷了东西的贼似的。
可惜晚了,阴妃和燕妃已经走进来了,两人本来是听说三皇子这儿有新鲜玩意儿,特意过来瞧瞧的,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韦贵妃鬼鬼祟祟捂着胸口,脸色还不对劲。
阴妃挑了挑眉:韦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呢?
韦贵妃干笑两声,往后退了一步:没……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三皇子,正准备走呢。
说完转身就要溜,燕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别急着走啊,有什么好东西,不想给我们看看?
韦贵妃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被抓包了,她强装镇定:什么好东西,没有的事。
阴妃才不信,她跟韦贵妃认识多少年了,这女人什么德行她还不清楚?但凡有好东西,眼睛亮得跟狼似的,藏都藏不住。
阴妃眼珠一转,突然伸手就往韦贵妃怀里掏。
让我看看!
哎你别抢!韦贵妃赶紧躲开,不行不行,这是我的!
你的?先拿出来看看再说!
两人你拉我扯,跟拔河似的,燕妃在旁边帮忙,一个拉胳膊一个掏怀里,韦贵妃左躲右闪,护犊子护得紧紧的,三个女人一台戏,整个立政殿瞬间鸡飞狗跳。
皇后挺着大肚子,从内堂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韦贵妃披头散发,衣襟都扯歪了,怀里死死抱着什么东西,阴妃燕妃一左一右,跟抢食的小老虎似的,旁边的宫女们想劝又不敢劝,站在那儿急得团团转。
皇后:
她扶了扶额头,深吸一口气,都给我住手。声音不大,但自带威严。
三个女人同时停了下来,规规矩矩站好,皇后慢慢走过来,在榻上坐下,看了她们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抢东西?成何体统。
韦贵妃嘟囔:是她们先抢我的……
阴妃不服:谁让你藏着掖着!眼看又要吵起来,皇后咳了一声,两人瞬间闭嘴,
皇后看向韦贵妃,语气平缓:到底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吧,本宫也好奇。
皇后发话了,韦贵妃不敢不听,她磨磨蹭蹭的,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把镜子掏了出来,一边掏一边嘀咕:就看一眼啊,看完了就还给我。
镜子一拿出来,明晃晃的镜面晃得人眼睛都花了,阴妃和燕妃同时往前凑了一步,皇后也好奇地看了过去,低头一看——皇后愣住了。
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脸,因为怀着身孕,最近脸色有点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是夜里睡不好熬的,这些平时用铜镜根本看不出来,可在这面镜子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皇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镜面,冰凉,光滑,像一汪平静的水。
这……是什么镜子?怎么会这么清楚?
韦贵妃得意了:娘娘您也觉得厉害吧?这可是三皇子拿出来的仙物!比铜镜清楚一千倍!
阴妃一把抢过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越照越兴奋。
哎呀,我这颗痣原来长在这儿啊?
燕妃妹妹你快来看,我这新做的发髻好看不好看?
两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子叽叽喳喳,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韦贵妃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哎哎哎,轻点儿!别给我摔了!那是我的镜子!
没人理她。
李恪站在小床里,看着一群女人疯抢一面镜子,嘴角直抽,至于吗?不就是一面破玻璃镜子吗?几块钱的玩意儿,搁现代超市里一抓一大把。
他心里吐槽归吐槽,生意还是要做的,果然,没一会儿,阴妃就拿着镜子冲过来了。
三皇子殿下!这镜子……你那儿还有吗?
李恪眨巴眨巴眼睛,来了,鱼儿上钩了,他慢吞吞点了点头。
阴妃眼睛更亮了:那……用什么换?
李恪伸出一根小胖手指,又伸出第二根,第三根,然后嘴里蹦出三个字,一字一顿:金钗,三,个。
阴妃:
三根金钗?这也太贵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韦贵妃——韦贵妃正对着镜子美滋滋地拨头发,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仿佛三根金钗根本不算什么,阴妃咬了咬牙,贵是贵了点,但这么清楚的镜子,天底下独一份啊!有了这面镜子,以后梳妆打扮都方便多了,而且……别的娘娘都没有,就她有,多有面子啊!
阴妃一拍大腿,三根就三根!我这就回去取!
说完风风火火地就走了,那速度,比她平时逛御花园快多了,燕妃一看也急了:三皇子殿下,我也要一面!也跟着跑了。
皇后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些歪门邪道?十个多月大,就知道拿东西换首饰了,还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她看向小床里的李恪,李恪正扶着栏杆站着,小脸上一本正经的,仿佛刚才做买卖的不是他似的,皇后忍不住笑了,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后宫都知道了,三皇子那儿有仙镜,清清楚楚,连毛孔都照得见,三根金钗换一面。
这下可不得了,各宫的娘娘们都坐不住了,杨妃来了,带着两根金钗一支玉簪,
德妃来了,揣着一锭银子。
连平时最文静的徐贤妃都来了——这次她没带书,带了一支翡翠簪子,立政殿人来人往,比集市还热闹。
李恪站在小床里,小手一挥收一件宝贝,再一挥出一面镜子,童叟无欺,公平买卖。
皇后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喝茶,已经懒得说了,算了算了,热闹点也好,消息传到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批奏折。
听小太监禀报说,后宫娘娘们都疯了,排队用三根金钗换三皇子的一面,李世民手里的朱笔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回陛下,各宫的娘娘们都去立政殿了,说是换什么仙镜,韦贵妃娘娘第一个换的,阴妃娘娘、燕妃娘娘……都换了。
李世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一面破镜子?三根金钗?他的后宫娘娘们脑子都坏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一面玻璃镜子,能值三根金钗?这群女人疯了不成!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越想越气,这小子,上次用几颗破草莓就把后宫搅得鸡飞狗跳,这次又弄什么破镜子,还三根金钗一面?你怎么不去抢!
不行!朕倒要看看,这镜子到底有多神奇!李世民沉声道:去,给朕也弄一面来。
没一会儿,小太监回来了,捧着个布包,一脸肉疼:陛下,镜子换来了,三根金钗,从内库取的。
李世民:
还真是三根金钗?这小子还真敢要价!他没好气地一把拿过布包,打开一看——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面亮得晃眼。
李世民拿起来,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的脸,英挺的眉毛,深邃的眼睛,眼角那道淡淡的细纹,还有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青的胡茬。
李世民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下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清楚了,清楚到能看见每一根睫毛,能看见额头上的抬头纹,能看见最近熬夜批奏折眼底的红血丝。
李世民拿着镜子,僵在原地,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镜子,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也就那样的表情。
嗯……还行吧。比铜镜是清楚点。
李世民照了半天,终于放下镜子,板着脸推到一边:也就那么回事吧。放起来吧。
小太监赶紧伸手去拿。
李世民又叫住了他,干咳一声,眼神飘忽,那个……三皇子那儿,还有没有……大一点的?
小太监:
李世民脸一板:朕是说,皇后娘娘怀着身孕,梳妆不方便,大一点的镜子,她能用得上。
小太监强忍着笑:是,奴才明白。
到了下午,前朝都知道了,下了朝,官员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吗?三皇子又拿出宝贝了!仙镜啊!照得特别清楚,连毛孔都看得见!
三根金钗换一面呢!贵是贵,你想换还换不着!
长孙无忌听见了,摇了摇头,没当回事。不就是一面镜子嘛,至于吗?
结果下朝回了家,刚进门,他夫人就迎了上来,一脸急切:老爷!宫里的仙镜是不是真的?你给我也弄一面呗!
长孙夫人拉着他的胳膊晃了又晃,长孙无忌被晃得头疼:行了行了,改天我进宫问问。
长孙夫人顿时笑开了花。
与此同时,魏征府里,魏征下朝回来,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见夫人在旁边念叨。
人家韦贵妃都有了,阴妃也有了,连徐贤妃都有了,就我没有。
不就是三根金钗嘛,咱家又不是没有。
魏征放下茶杯,眉头皱得紧紧的。
妇人之见!他沉声道,一面镜子而已,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面破镜子引得后宫嫔妃争相抢购,成何体统!
魏夫人撇了撇嘴:你懂什么,那可是仙镜,三皇子拿出来的仙物!
什么仙物不仙物的!魏征吹胡子瞪眼,就是一面玻璃镜子!三根金钗?那就是抢钱!
抢钱怎么了,人家愿意换。魏夫人不服气,
这不是舍不得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此风不可长!
魏夫人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说那么多大道理有什么用,我就是想要一面镜子。你不给我换,我就……我就回娘家!
魏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可魏夫人说着说着,还真掉眼泪了: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现在日子好了,我就要一面镜子你都不给……
魏征一看她哭,顿时就慌了,他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尤其是自己老婆,可这镜子……三根金钗一枚,也太贵了吧?再说了,他魏征堂堂谏议大夫,以直言敢谏闻名。要是让别人知道他花三根金钗给老婆换一面镜子,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弹劾别人奢靡?
魏征站在那儿,左右为难,魏夫人哭得更凶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魏征咬了咬牙,换!给你换还不行吗!
哭声戛然而止,魏夫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
魏征: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收回来,他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的,明天我就进宫。
魏夫人顿时破涕为笑:老爷你真好!
魏征别过脸,不想说话,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第二天一早,魏征天不亮就起来了,坐在床上对着墙壁发呆,他想了一晚上,越想越憋屈,他魏征,堂堂朝廷命官,谏议大夫,居然要为了一面镜子,去跟一个十个月大的奶娃娃做交易?
说出去都丢人!可是……老婆大人的话,不能不听啊。
魏征长叹了一口气,慢吞吞爬起来穿好衣服,然后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夫人攒了好几年的金钗,一共四根。
魏征盯着布包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了咬牙,把布包揣进袖子里,罢了罢了,就当是为了家庭和睦,对,家庭和睦。
……
立政殿,李恪刚吃完奶,正扶着栏杆站着消食呢,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朝服,脸色铁青,胡子翘得老高,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不爽的气息。
正是魏征,李恪眨巴眨巴眼睛,哟,这不是铁头娃吗?他来干什么?魏征走到小床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三秒,魏征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羞耻、憋屈、不情愿,还有一丝丝的心虚……五味杂陈,全写在脸上了。
李恪歪着小脑袋,看着他,看了半天,魏征终于开口了,他从袖子里,慢慢掏出那个布包动作慢得跟放幻灯片似的,然后,用一种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三皇子殿下。
臣……
臣也来换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