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却并未收手,反而步步紧逼,继续在那青年的心口捅刀子:“人家门第高贵,良田万顷。
即便要选,也必选门当户对之人。”
“你身无分文,貌不惊人,出身卑微,凭什么让人高攀?”
“你父母若爱女心切,又怎会将掌上明珠嫁给你这等一无所有的废物?”
“我叫曹昂。”
少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家父司空曹操,祖上太尉曹嵩,曾祖更是汉廷中常侍曹腾。”
他扫视台下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咱们曹家,世代簪缨。
往后日子,哪怕我终日躺平睡觉,荣华富贵也吃不完。”
“你们呢?”
“在家歇上半个月试试?饿不饿得慌?”
“做不了我这等纨绔,难道连当纨绔他爹的心思都没有?”
台下死寂一片。
曹昂也不恼,负手而立。
“如今我出银钱,拨粮草,分地盘。”
“教你们强身健体,教你们沙场搏杀,教你们识文断字,更教你们怎么逆天改命。”
“这泼天的机缘摆在眼前,你们竟嫌烫手?”
“一个个不想着光宗耀祖,不想着封侯拜相,就盯着自家那二亩薄田,像老牛一样拉磨。”
“活该!”
曹昂语气骤冷。
“活该看着心头好被旁人抢走。”
“活该被人踩在泥里当狗使唤。”
“你们的儿子将来还得接着当狗,女儿要么被权贵强纳为妾,要么沦落风尘沦为玩物。”
“这话难听,但扎心吧?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别以为我在村口骂街没听见。”
“背后叫我什么?大魔王?”
“呵,亏你们想得出来。”
曹昂突然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可你们想过没有,凭什么我是大魔王?”
“凭什么我能把你们的尊严踩进泥土里摩擦?”
“啊?”
没人敢接话。
空气凝固。
曹昂耸耸肩,转身欲走。
“算了,懒得费笔墨。”
“往后,连同你们那些子孙后代,就在最脏最臭的污泥里打滚吧。”
“解散!”
背影决绝。
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眼看那身影就要消失在地平线。
被指着鼻子痛骂的那名青年,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
泪水混着鼻涕往下掉。
“我学!大魔王……不,大公子!我错了!我什么都肯学!求您别走!”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紧接着,第二个人跪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两千多号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哭声震天。
“大魔王,我们错了!”
“求给条活路!”
就连一向沉稳的马钧,也双膝砸地,额头触土。
这一幕,看得陈连、夏侯衡等人目瞪口呆。
不就嘴毒了点吗?至于这样吗?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狂热的臣服。
哭喊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席卷整个村落。
隔壁村民、华佗手下的学徒纷纷探头张望。
高台上,曹昂听着底下的哀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到绝境,谁愿低头?
前世他也只是个底层社畜。
毕业后送过外卖,跑过快递,做过保安,还当过武替。
哪一份工作不是受尽委屈?
可为了碎银几两,还得对着客户赔笑脸。
生活所迫罢了。
此刻,他重新走回台前。
“我还是那句话,条件艰苦,全凭自觉。”
“都起来吧。”
“今天的事,翻篇。”
“明晚这个时候,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张缺席的脸。”
话音落下,他点名道:
“陈连。”
“到。”
“夏侯衡。”
“到。”
“夏侯霸。”
“到。”
“夏侯充。”
“到。”
“曹馥。”
“到。”
“马钧。”
六人齐刷刷立正,眼神灼热,再无半分散漫。
“识字的那几个,把教书的活儿担起来。”
曹昂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教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几个面露难色的青年,“去挖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算哪门子无妄之灾?
六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无数神兽奔腾的画面,心里苦得直冒泡。
……
被这一通敲打后,新兵们的精气神彻底变了。
以前还得有人拿鞭子在后面催,现在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训练比谁都积极。
但这好事落到陈连他们几个头上,就成了灾难。
两千多号人等着管,这几个老手根本忙不过来。
曹昂没办法,只能折返许都。
他在荀彧府上磨破了嘴皮子,终于要来了一批熟读经书的先生。
考虑到夜间视线不佳,读书的时间也顺势挪到了清晨。
至于课本,曹昂脑子一转,让人弄了几块大白板。
不用纸,也不刻竹简,直接用木炭写,写完抹掉接着用,省时省力。
这套新法子一推行,华佗那边跟着学医的娃娃们,兴致也跟着高涨起来。
往后的日子,每天天刚亮,泉店村上空便会回荡起整齐的诵读声。
不过,马钧是个例外。
曹昂把他从读书队伍里单拎了出来。
这人脑子活,心思细,让他继续死磕水泥配方。
时光如流水,日子在枯燥与充实中飞快流逝。
转眼便是四月。
冰雪消融,泥土松动,枯草间冒出点点嫩绿,处处透着生机。
四月初三,天气晴好。
曹昂正睡得香甜,窗外隐约传来琅琅书声,梦境格外安稳。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
马钧冲进来,一把抓住曹昂的肩膀使劲摇晃。
“大公子!成了!真成了!”
大清早被人这么一折腾,曹昂起床气瞬间爆发。
他眉头紧锁,没好气地吼道:“你嚎什么丧,跟要断气似的!”
马钧指了指窗外大亮的日头,一脸委屈:“大公子,您说一声,成功后第一时间汇报,我这不是急着告诉您嘛。”
“成不成无所谓。”
曹昂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别吵我睡觉。”
马钧看着这副模样,忍不住感慨。
都说大魔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自己这辈子是学不到这份定力了。
可话音刚落。
床上的人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嗖地一下弹了起来。
刚才还睡眼惺忪的样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真的?”
见马钧点头确认,曹昂一把抱住对方的脑袋,在那张沧桑的老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太棒了!不愧是大汉第一发明家!”
说完,他撒腿就跑,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口。
留下马钧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这位主表达情绪的方式,还真是清奇。
等等。
马钧突然回过神来,背后窜起一股凉意。
两人明明都二十多了,至今未婚。
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吧?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丢出去,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马钧的屋内。
曹昂死死盯着地上模具中取出的那块灰白色硬物。
那熟悉的质地,让他眼眶都有些湿润。
有了这个玩意儿,自己那些原本受限的计划,总算能放手去干了。
“这玩意儿,还有谁晓得?”
兴奋劲儿刚过,曹昂脑门就清醒了。
眼下是汉末乱世,那是个人能把脑袋拧下来的地界。
水泥这东西,一旦现世,就像狼群里扔进了一块鲜肉。
袁绍、曹操那些诸侯要是闻着味儿找过来,三国历史的走向估计得彻底偏航。
必须慎之又慎。
没想好万全之策前,这技术,烂在肚子里也比放出去强。
马钧连连摆手:“主公放心,自打我捣鼓出这方子,除了您和我,连只苍蝇都没放出去。”
曹昂点点头:“那就好。
接下来几天,你专心搞纸和玻璃。
至于水泥,没我手谕,谁敢动工,军法从事;敢漏半个字,杀无赦。”
马钧吓得一激灵,赶紧应下。
从工坊出来,外头新兵们正收白板准备开饭。
曹昂却一点食欲没有。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直奔许都城去。
胡三眼尖,立刻带人护驾跟上。
这段时间,许都成了烫手的山芋,也成了淘金的热土。
粮价疯涨的消息传了快一个月,满大街都是闻风而来的奸商。
起初,荀彧大手笔砸钱,八百钱一石,照单全收。
第一批进来的商贩,早就数钱数到手抽筋。
可好景不长,济阴郡突发大火。
荀彧不得不撤出部分人手,带着存粮去赈灾了。
买主虽然不在,但城里有人暗中搅动风云。
粮食价格像坐火箭,直接冲破一千文大关,还在那往上窜。
嗅觉灵敏的人嗅到了商机。
他们不碰实物,专门买卖“合同”
今日张三把货转给李四,明日李四又卖给王五。
纸张还是那张纸,地上的麦子还是一堆麦子。
但契约上的名字换了三四茬,价格也跟着翻了倍。
这套玩法,最初是曹昂提议的。
在县令满宠的主持下,三方签字画押:买家一份,卖家一份,官府存档一份。
效果立竿见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