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内,气氛凝重。
曹昂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对面坐着荀彧。
这位原本清高的令君,此刻眉头紧锁,满脸苦涩:“子修,那笔账讨得辛苦,如今粮价暴涨,咱们到手的铜板购买力缩水一半。
这事儿,你怎么看?”
经过前几番交锋,荀彧早没了轻视之心。
他深知曹昂脑子转得快,若是没个章程,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曹昂却笑得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慌什么?正常现象。”
“正常?”
荀彧瞪大眼睛,“何出此言?”
“啪”
的一声,折扇合拢。
曹昂身子前倾,目光灼灼:“荀令君不妨算笔账。
自高祖皇帝开创大汉基业至今,朝廷一共铸造了多少钱币?市面上真正流通的又有多少?”
荀彧一愣,这跟他关心的粮价有何关联?
见对方不解,曹昂索性掰开揉碎讲:“打个比方。
你兜里揣着五十钱,我仓库里有一石粮。
第二天,你兜里变成一百钱,但我手里的粮还是一石。
货币多了,物资没变,物价能不掉吗?”
说到这儿,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更要命的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
一个个富得流油,却把钱埋在地底下吃灰,不肯拿出来流通。
大汉市面上八成以上的真金白银,都在各位士族的窖藏里睡觉。”
“现在倒好,我们凭空多出了两千多万贯现银涌入市场,可城里的粮食存量丝毫未增。
你不涨价,天理难容!”
一番宏观经济学的降维打击,听得荀彧云里雾里。
但他是何等人物?稍加回味,便抓住了核心逻辑。
“原来如此……”
荀彧眼中精光一闪,“既然根源在这儿,子修可有对策?”
曹昂摇摇头:“硬解不行。
除非秋收之后新粮上市,或者外地的粮食大量涌入,才能稀释这波通胀。”
“外地?”
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荀彧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有了!派人散布消息,就说许都粮价飙升,利润丰厚。
那些逐利的商人闻到腥味,必定会从各州郡贩粮而来。
只要外粮一多,价格自然回落。”
退一步说,就算价格不降,他们手头还有七成货款攥在手里,根本不在乎这点波动。
荀彧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起身:“好计策!我这就去安排,你在此歇息。”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曹昂一眼:“子修,一直宅在家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如来我幕僚处谋个职位?以你的才情,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是真心实意。
刚才那番话,换个聪明人也能想通,但绝对没人能说得这么透彻、这么通俗。
这种歪才,用对了地方就是神器。
“做官?”
曹昂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拒绝:“多谢荀令君厚爱。
只是小子天生散漫,最受不了那些案牍劳形的小事。
还请令君海涵。”
如今主公曹操不在,正是群龙无首之际。
这时候跑去给荀彧打工,那不是没事找抽吗?他可不想到时候被人当枪使。
许都东南二十里处。
泉店村。
马蹄声碎,曹昂翻身下马。
身后跟着胡三,还有五百披坚执锐的亲卫,杀气腾腾地立在村口。
这地方如今热闹得很。
温华、华佗、马钧这些大人物都在。
连那个平日里只知跟木头打交道的陈连,也乖乖站在一旁。
当初陈连主动找上门,不求拜主,只求一份营生。
曹昂正缺读书人打理账目文书,便顺手收留。
此刻,全村三百多户人家,大部分已经搬空。
剩下的十几户,成了难啃的硬骨头。
温华那张黑脸此刻耷拉着,走到曹昂面前,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大公子,老奴无能。”
他声音发颤,额头渗汗:“还有十几户钉子户,死活不肯走。”
这几天温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铜板撒了不少,好话说了千百遍。
那些村民要么贪恋祖宅,要么就是单纯怕死在外头。
满宠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位新来的县令眼神太毒,温华哪怕心里有几分想动手的念头,也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在满宠这种煞星眼皮底下耍横?
嫌命长吗?
曹昂看着满头大汗的温华,突然笑了。
笑声爽朗,却让人心里发毛。
“迁回来。”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温华愣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啥玩意儿?
刚才赶得鸡飞狗跳,现在又让回去?
这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脑子进水了?
曹昂摆摆手,一脸诚恳地看着温华:
“是我考虑不周。”
“接下来要大搞建设,开矿、伐木、建厂,全都要用人。”
“外乡人我不放心,还是本地亲信靠谱。”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温华嘴角抽搐,浑身僵硬。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几日为了把人撵出去,他把自己当驴使唤。
好不容易搞定九成九,现在又要倒回去折腾那剩下的一成?
把他当猴耍呢?
还没等温华回话,曹昂转头看向旁边的满宠。
神色郑重,拱手一礼:
“多谢满大人坐镇。”
满宠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脚刚赶走人,后脚就夸自己管得宽?
但他是个明白人。
钱花到了百姓头上,这就是好事。
满宠嘴角上扬,语气轻松:
“分内之事,不必挂怀。”
“只要银子没白花,老夫乐意做个恶人。”
曹昂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满大人放心。”
“赚钱靠运气,花钱靠实力。”
“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这花钱的手艺,绝对是顶级的。”
满宠嘴角一抽。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这么堵心?
跟这种人聊天,简直是自讨苦吃。
满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公务缠身,在下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折寿。
满宠前脚刚踏出房门,曹昂后脚便转头,目光落向一旁的华佗。
“老丈,这地方您瞧着还顺眼么?”
华佗双手交叠,微微颔首:“多谢大公子厚意。
老朽已挑好一处宽敞厢房,暂且用来授课。”
曹昂眉头一皱,大手一挥:“折腾什么?直接把这几间屋子推平,咱们重新盖!”
他语气随意,仿佛拆房如同折纸。
“咱家又不缺那几两银子,何必凑合?”
华佗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曹昂,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这位大公子,祖上也是书香门第,怎么说话行事,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粗鄙气?
张口闭口便是银钱,半点斯文都不讲。
华佗清了清嗓子,苦笑道:“不是老朽不愿动,是时令不对。”
“眼下天寒地冻,泥土都结了硬壳,根本没法夯实地基。”
曹昂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对啊!
这茬差点被自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如今才刚刚立春,大地尚未解冻。
想要打下结实的地基,起码得再等上一个多月。
想到这儿,曹昂看向院外黑压压站着的八百多工匠,心头一阵肉疼。
早知道要干这种蠢事,当初何必急着把人招来?
现在大家伙儿闲着没事干,还得管饭,这不是纯纯的烧钱吗?
但木已成舟,后悔也没用。
曹昂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
“陈连!”
他高声唤道。
“去许都跑一趟!”
“医学院需要安保,先给我招募两千名护院武夫!”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再找一百个十五岁以下的童生。”
“让他们进学堂,跟着华神医旁听习医。”
陈连听得目瞪口呆。
一边招两千保镖,一边收百十个小孩学医?
这是什么奇葩组合拳?
他脑子嗡嗡作响,机械地点头,转身领命离去。
曹昂没空理他,挥手示意其他人散去,只留下了马钧。
两人步入内室,关紧门窗。
曹昂压低声音,开始向马钧传授水泥的炼制之法。
穿越者的四大神器——水泥、玻璃、造纸术、活字印刷,哪一样不是财富密码?
不用这些技术,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重活一世的机缘?
钱财乃是底气。
资金一旦充裕,曹昂的心思便不再局限于一所医学院。
他的野心如野草般疯长。
他要建的,是足以比肩玉山书院、西山学府的综合性高等学府!
届时,学子遍布天下。
而他这个创始人,何尝不是下一个名震朝野的“蒋校长”
?
水泥配方虽记得模糊,但难不倒三国第一巧匠。
有马钧在,反复试验几次,总能摸清门道。
……
与此同时,许都城。
陈连奉命前来打探曹昂底细。
谁成想,刚落地接手差事,就碰上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没办法,只能照章办事。
他学着刘远的模样,在县衙门口摆下一张桌子,张贴告示。
没过多久,满宠处理完手头公务归来。
听闻出了个“瘟神”
,他急忙赶去查看。
看完告示上的内容,满宠忍不住皱眉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