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没接那些虚头巴脑的话茬。
他随手拿起一卷竹简,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语气平淡。
“别整这些客套。”
“你就透个底,那医学院究竟想落在哪儿?”
刘远摇头:“温华管家正出城看地呢。”
“估摸着日落前就能回话。”
满宠点点头:“定了址,知会我一声,我去转转。”
自从董仲舒那套理论成了官方唯一真理,诸子百家早就断了香火。
即便有漏网之鱼,也躲得深不见影,活得战战兢兢。
如今大汉朝堂,儒学一家独大。
谁要是敢公然挂起法家的招牌,立马会被士大夫们喷成筛子。
但医道例外。
人生在世,难免磕碰生病。
拒绝医术,等于拿性命开玩笑。
这种蠢事,没人干得出来。
正因如此,满宠对那座还没影子的医学院格外上心。
这不仅是大汉百姓的福祉。
更是他仕途上最亮眼的一笔政绩。
商人图利,官员图名。
这点默契,两人心里都清楚。
闲聊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少年缩在告示牌前,衣衫破旧,补丁摞着补丁。
他盯着墙上的字,眼神闪烁,犹豫许久才敢开口。
声音发颤,还带着明显的结巴。
“告……告……上面写的……是真的?管饭?还……发粮食?”
这结巴病得不轻。
满宠放下竹简,抓起一支毛笔递过去。
“我是许都令满宠。”
“我以人头担保,告示内容一字不假。”
“你是干哪行的?木匠、铁匠,还是泥瓦工?”
少年脑子转得慢,憋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算……算是木匠。”
满宠眉头一皱。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算是’是个什么说法?”
“眼下缺人手,你若是能干活,就算一个。”
“报上名字!”
“我……我叫马钧。”
“扶风人。”
少年低下头,不敢看满宠的眼睛。
满宠扫了他一眼,挥挥手。
“先去旁边候着。”
“等人齐了再统一分配。”
话音刚落,满宠目光骤停。
他死死盯着马钧的脸,突然发问。
“你会识字?”
马钧脸上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小时候……偷偷看过别人读书。”
“学了点皮毛。”
提到“偷学”
二字,他显得局促不安。
满宠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转头看向刘远。
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读书人和普通苦力不一样。”
“他的工钱,得翻倍给。”
“……”
刘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奈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挑明:“我家公子有言在先。
凡是有才学的读书人,只要肯来,管吃管住,月俸一百钱。
试用期半年,满半年后,薪水直接翻倍。”
满宠听得眼皮直跳。
旁边马钧整个人都在抖,那股子激动劲儿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要知道,如今大汉粮价低迷,五十钱就能买一石米。
这一百钱,相当于两石粮食啊!
要是再翻倍,这收入都快比得上普通县城的县令了。
回想去年扶风郡大灾,他为了活命,不得不背井离乡,说是游历,其实就是逃荒。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冠少年,硬是从关西一步步挪到了许都。
那路上的饥寒交迫,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后背发凉。
在这座繁华都城熬了三天,饿得眼冒金星,实在撑不下去,这才硬着头皮出来碰运气。
要么讨口饭吃,要么找个活儿干。
谁承想,刚迈出家门,就撞上了这种泼天的富贵。
一月百钱,还包饭食。
这意味着,往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乞食,再也不用担心明日是否断炊。
喜悦还未完全蔓延,理智突然回笼。
高兴得太早了。
他还没被录用呢。
马钧忐忑地挪动视线,在满宠和刘远之间来回打转。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生怕自己那张结巴的嘴惹人厌烦,当场就被刷下来。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丝动静。
就在这时,远处吵吵嚷嚷跑来一群人。
这群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蛮横地一把将马钧推到路边,径直围住了满宠。
为首的大汉嗓门如雷:“听说这儿招人?真的不管饱还发粮食?”
满宠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一闪。
“成何体统!”
一声厉喝,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滚滚而出。
身为曹操麾下出了名的酷吏,他那一身煞气可不是摆设。
众人浑身一激灵,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
一个个噤若寒蝉,乖乖退后半步,排起了长龙。
看着满宠忙碌的身影,缩在角落阴影里的马钧心里更不是滋味。
走?不甘心。
留?又没戏。
那种进退维谷的煎熬,简直要把人逼疯。
随着时间推移,衙门口人头攒动,最后竟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场面一度失控,满宠也没辙,只能催促着加快问询节奏。
直到家丁又搬来三张案几,加上县衙里三位专职文书帮忙,这混乱的局面才算勉强稳住。
现在一共五人坐镇,效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忙活了一大半天,满宠突然心头一跳。
身边那个识字的书呆子去哪了?
“马钧!马钧人在哪?”
他大声喊道。
“在!小的在这儿!”
马钧像是听到了集结号,拼尽全力从人缝里钻了出来,一口气冲到满宠跟前。
此刻他心急如焚,平日里严重的口吃竟然奇迹般的好利索了。
满宠指了指身旁的空凳:“坐那儿,负责记录。”
马钧受宠若惊,双腿发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笔杆,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这场招聘大会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清点人数时,连马钧在内,一共招进来一千二百三十名各类工匠。
这其中鱼龙混杂,肯定有不少混日子的。
但刘远并不在意。
医学院的建设乃是浩大工程,缺的就是苦力。
只要进了门,总有用得上的地方,哪怕只是去搬砖运土也是好的。
“明日一早,司空府门前集合。”
刘远收起手中的竹简,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各自散去吧。”
众人散去,马钧刚欲转身离去。
刘远却抬手拦住了他:“别走,随我来。”
见对方疑惑,刘远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大公子府中,正缺识文断字之人。
你去了,前途无量。”
马钧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精光。
他不敢怠慢,当即躬身大礼:“谢先生提携!”
……
司空府内。
华佗与曹洪前脚刚走,丁夫人处用过晚膳,曹昂便回了屋。
谁知刚坐下,门外就传来刘远归来的动静。
曹昂起身,几步跨出房间,直奔大厅。
推门而入时,只见刘远双手交叠于腰间,闭目凝神,活像一尊老僧入定。
旁边站着个少年,生得清秀,一双眸子滴溜溜乱转,对周遭事物充满好奇,目光灼灼。
曹昂眉头微挑:“这位是?”
刘远猛地睁眼,脸上堆起谦卑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小人见过大公子。
此乃小人新招的木匠,唤作马钧。
因他通晓文字,小人便自作主张,将其带回了府。”
“马……钧?”
曹昂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内空气都颤了三颤。
这声调太高,吓得刘远和马钧同时打了个激灵。
马钧!
三国第一巧圣!
此人若在世,指南车、织绫机、龙骨水车乃至诸葛连弩,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
即便穿越到现代,他的发明依然被后人反复推崇使用。
刘远这波操作,简直是捡到了宝。
一场看似普通的面试,竟直接领回了一位科技大神。
曹昂心头狂跳,暗自惊叹:刘远这运气,未免也太逆天了些!
他自问并无什么呼风唤雨的霸气,更未想过能吸引三国顶尖人才投奔。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曹昂心中念头急转。
既然有这等机缘,何不顺势而为?
眼下正值建安二年。
诸葛亮还在隆中躬耕,庞统仍在江南流浪。
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尚未登场。
凭借先知先觉的优势,只要布局得当,几年之后,自家的班底未必会逊于曹操。
只是,该如何着手网罗这些人呢?
思绪纷飞间,刘远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大公子,您认识马钧?”
曹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之色。
他摇了摇头,神色恢复如常:“不认得。
只是在回宛城的途中,偶遇一人,恰好同名同姓。
一时诧异罢了。”
顿了顿,曹昂转头看向两人:“还没用饭吧?”
说完,他朝门外高声吩咐:“备饭。”
随后,曹昂在主位落座,摆出一副严肃模样:“谈谈今日的招聘所得。”
刘远连忙应声,汇报中不忘极力吹捧满宠,称其热心助人,办事妥帖。
话音未落,温华匆匆归来。
他向曹昂行过礼,汇报道:“大公子,老奴巡视一圈,觉得泉店村最为适宜兴建医学院。
那里三面环山,地势隐蔽且交通便利,距离许都也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