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楹联,本是他亲手撰写的。
蔡琰不过是拾人牙慧,拿来装点门面罢了。
潇湘阁内,这上悬挂了一个多月,愣是没出一个能对上的妙手。
可吕布头一回踏足此地,张口便对得滴水不漏。
这份才情与反应,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父亲,女儿乏了,这就回房歇息。”蔡琰身子微微晃了晃,扶着侍女的手,步履蹒跚地往卧房走去。
蔡邕望着女儿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般行径,哪里还有半点名门闺秀的端庄仪态?
他也打算转身回屋安寝。
刚迈出两步,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且慢!方才琰儿提及的那人,姓吕名布?”这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他在记忆中疯狂翻找,终于捕捉到了那条来自宫中的密报。
今日丁原入宫觐见天子。
董卓闻讯,火急火燎地也要闯进御书房。
谁知刚到门口,就被丁原帐下那位猛将拦了下来。
若是旁人,早就退避三舍。
可董卓何等嚣张?当即喝令手下动手 。
那吕布却毫无惧色,哪管什么当朝国相的威压。
拔剑就砍,当场刺伤数名董家侍卫。
董卓被这阵仗吓得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吕布横眉冷对,死死挡在门前,半步不让。
这一场硬仗,竟让不可一世的董卓吃了瘪。
蔡邕听闻此事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谁能想到,真有人敢跟董卓硬碰硬?
自打董卓进驻洛阳,谁不是对他俯首称臣?
如今竟在吕布手中栽了跟头,简直匪夷所思。
正因为这段公案闹得沸沸扬扬,蔡邕才对“吕布”二字印象深刻。
他心中暗忖:“莫非刚才那个书生,就是这位勇冠三军的飞将军?”念头刚起,他又自我否定了。
吕布身为并州刺史丁原的心腹大将,今日正陪着丁原在宫里议事。
怎可能分身乏术,跑到蔡府赴宴?
定是巧合,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想通这一点,蔡邕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如今局势微妙,董卓视丁原为死敌,更恨透了吕布。
若蔡琰真与此人有染,蔡家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一旦董卓迁怒于蔡氏家族,那便是灭顶之灾。
细思极恐,蔡邕不敢再往下琢磨。
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匆匆回房倒头便睡。
明日一早,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次日清晨,金銮殿上气氛压抑。
百官列队,山呼 。
汉献帝刘协端坐在龙椅之上。
尽管小皇帝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展现威严。
但那稚嫩的脸庞和眼底深处的惊恐,怎么也掩饰不住。
年仅八岁,便坐上这把龙椅,实在太过荒谬。
若无强权辅佐,他不过是个傀儡棋子。
而此刻,操控这根线的人,正是董卓。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 万 !”群臣伏地叩首,声音整齐划一。
唯独董卓伫立一旁,纹丝不动。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别说行礼,连身姿都未曾弯曲半分。
那双阴鸷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龙椅上的孩童,满是轻蔑。
满朝文武,个个噤若寒蝉。
愤怒写在脸上,却无人敢发一言。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乱臣贼子,肆意践踏朝廷尊严。
“众爱卿……平身吧。”献帝强装镇定,开口之时,嗓音里仍透着几分稚气未脱的生涩。
“谢陛下。”百官缓缓起身,眼神躲闪,不敢与董卓对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尚书令王允整理了一下衣冠,跨步出列。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龙椅旁那个身影上,声音洪亮:“陛下,南阳那边出了乱子!”献帝微微颔首:“爱卿讲。”王允压低嗓音,却字字清晰:“袁术在南阳聚众练兵,废除律法,专靠劫掠过日子。
百姓吓得四处逃散,局势危矣!”这话听着是向皇帝汇报,实则刀尖对着董卓。
如今这大汉朝廷,名义上是刘协坐庄,实际上权柄早已易主。
谁说了算?
看董卓的脸色行事。
董卓眼皮都没抬,冷哼一声:“袁家那帮人,骨头硬得很呐。”不久前那场废立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想推刘协上位,特意去拉拢袁绍。
毕竟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有他在背后撑腰,自己掌权能少费不少力气。
谁知袁绍当面甩脸子,坚决不干。
董卓勃然大怒,差点当场翻脸。
袁绍也是个机灵鬼,看出董卓手下兵强马壮,回去就收拾细软,连夜跑路去了冀州。
董卓本想下旨通缉,但碍于袁家在士族中的巨大声望,怕激起民变,只好作罢。
为了安抚,他甚至封了袁绍一个渤海太守的闲职,想着给颗糖吃,让他闭嘴别闹腾。
谁能想到,刚打发走一只老虎,又冒出来一只狼。
这个袁术,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王允立刻接话,语气诚恳:“太师说得对。
袁家根基深厚,咱们得防着点。”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重磅提议:“臣建议,派士孙瑞出任南阳太守,即刻点兵,从武关杀出去,剿灭袁术!”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也太快了吧?
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就要动武?
再说了,袁术的亲叔叔袁隗,可是当朝太傅,位高权重。
你王允这么强硬,是不是太不给袁家面子了?
然而,站在角落里的袁隗面无表情,甚至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耳边听到的只是一阵风声,丝毫不在意。
董卓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对袁家确实没好感,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任由别人摆布。
关键在于“士孙瑞”这三个字。
此人是个死忠粉,一心只效忠汉室天子。
如果让他掌握实权,跑去外地带兵,那不是在自己虎口拔牙吗?
董卓常年混迹军营,对军权二字敏感得厉害。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袁术虽然胡来,但还没到 的地步。
初到南阳,地盘未稳,成不了气候。”他看向王允,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主意不错,但事缓则圆。
此事暂且按下,再议。”这是一个明确的拒绝信号。
王允脸上毫无波澜,恭敬拱手:“全凭太师定夺。”接下来,又有几个大臣上前汇报了几处地方的琐碎政务。
无非是些灾荒、赋税的小事。
董卓懒得听,只是象征性地让献帝应和两句,随后便挥手示意:
“退朝。”“散会!”汉献帝猛地甩袖,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与不耐。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低头退去。
大殿空旷下来,只剩董卓孤零零立在丹墀之上。
他目光阴鸫,死死盯着王允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
王允脚步匆匆,直至跨入自家府门,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
前脚刚踏进正厅,后脚便有数道身影闪入偏院密室。
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达、执金吾士孙瑞。
三人分批次抵达,刻意错开时间,只为避开眼线。
密室昏暗,烛火摇曳。
“计划流产了。”黄琬重重叹口气,满脸颓丧,“今日在朝堂上,王尚书的提议被驳回得干脆利落。”自从董卓进京,这朝廷便成了相府后院。
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官员,此刻眼中也都燃烧着愤恨之火。
除董之心,人皆有之。
王允四人私下结盟已久,誓要扳倒这个 。
他们的第一步棋,是利用袁术作乱做幌子,由士孙瑞出面,将兵权握在手里。
只要拿下南阳军权,便能形成夹击之势,直插洛阳。
为此,王允忍辱负重,对董卓极尽逢迎之能事。
甚至在许多政务上,都故意表现出对董太师的绝对支持。
董卓生性多疑,却吃这一套老臣的姿态,这才逐渐放松警惕,重用王允。
王允以为时机成熟,今日便在朝堂上试探,想让士孙瑞出任南阳太守。
谁知董卓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场拍板拒绝。
苦心经营半年的布局,开局即崩。
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此路不通,只能另辟蹊径。”郑公达眉头紧锁。
王允转头看他:“公达可有高见?”“若有高见,我岂会坐在这里叹气?”郑公达苦笑一声,双手摊开,“董卓手中握着精锐西凉铁骑,这是硬实力。
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武力面前都是笑话。”众人沉默。
愁云惨淡笼罩密室。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未语的士孙瑞突然开口。
“诸位莫急,我有一策,或许能破局。”话音一出,众人都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冀。
“什么办法?快说!”士孙瑞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你们可知,并州刺史丁原已抵洛阳?昨日还单独面圣。”提到这个名字,众人神色一凛。
士孙瑞继续道:“不仅如此,昨天还出了大事。”他将吕布得罪董卓、殴打董军士卒之事和盘托出。
甚至提及胡轸当街强抢民女,反被吕布暴打一顿的细节,也一字不落。
王允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跋扈嚣张、视法度如无物的董卓,竟然被人当众打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