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刚反应过来,暖锅就上桌了,底下炭星子噼啪作响,锅里奶白的汤翻着小滚。
两三碟家常小菜围在边上,一壶酒坐在烫水里温着。
蓁蓁净了手,站到他侧后,布菜、添酒;这一套差事她做惯了,手底下利落,眼色也周到。
元湛由她伺候了一回,方才眯着眼开口道:“坐。”
她依言在下首坐了;半张绣墩,只敢占半边,脊背仍旧是直直的。
汤滚第二滚,她又起身要添,被他叫住,“你歇着,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
蓁蓁在心底翻了无数次白眼,面上却莞尔道:“教引嬷嬷说了,伺候太子的规矩是这样的,不能由下人代劳……”
他眉头微蹙,到底由她去了;她一面伺候,一面在心里算方才没盘算完的账。
这狗男人若当真留下来,她是按规矩侍寝,还是寻个由头推了?
头一条,装病?
不行!她自从生了宁儿以来被养得太好,脸颊都圆了一圈;
太医的脉案一月一记,白纸黑字,谎还没出口,就先叫人拆穿了。
第二条,拿宁儿作挡箭牌:
也不行!奶娘们就在外间候着,这话撒不圆;再者,宁儿睡得好好的,拿女儿挡大人的事,她舍不得。
第三条……第三条是月事。可她哺乳未复,这一条,连撒谎的资格都没有。
这三条路嘛……一条条路数过去,一条条堵死。
数到末了,蓁蓁执壶的手停在半空;她要躲的,当真是那张床么?
还是……主位、杏儿、金子,桩桩件件压在她心口;对着这个人,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才想逃。
壶里的酒安安静静地凉着;她定了定神,把酒壶重新坐回烫水里去。
斟酒时,她低声道了句谢,元湛挑眉道:“谢孤什么?”
“自然是……谢殿下今日引见,允嫔妾见表哥一面。”她低了头。
“那是应该谢我!”元湛愣住,不知是喜是忧,连着喝了几杯,又不说话了,蓁蓁只当他乏了。
【一国的储君,日理万机,肯为个死炮灰的破事耽搁半日已是天大的脸面,你还指望他给你说热络话啊?】
不知为何,今晚弹幕不多,但这个老是骂她死炮灰的倒是哪儿哪儿都有,从未缺席!
“如果只能有一条弹幕,如果是那个喊我‘乖宝’的就好了……”蓁蓁心内叹道。
说来也怪,这小厨房的菜是他亲口点的;真端上来,他倒没动几筷。
蓁蓁只当他不合口味,毕竟小厨房的手艺,哪能跟典膳所的大厨比?白白辜负了灶上那一番忙。
于是她布一样、他接一样;再布一样,又再接一样。
他自己点的小厨房暖锅,倒像是全指着她这双筷子活着。
酒倒是喝得慢且稳;一壶见了底,又温了一壶。
“咪呜……”乳花绕着桌脚走了两圈,最后选定他靴边蹲下;尾巴一甩一甩,扫着他的靴筒。
元湛垂眼看了看它,眉头又皱了皱,到底没挪。
“按理说,你这猫也有一岁了,怎么不会‘喵’啊?”许是吃多了酒,元湛话也多了些。
蓁蓁执壶的手抖了抖,差点没握住,“这狗男人怎么无端端提起猫叫来?”
蓁蓁脸上挤出一个笑道:“可能……猫也有猫的叫法吧!不是每只猫都是喵喵叫的。”
“哦,是吗?”元湛乜斜双眼。
【笨啊!提猫祸啊!提它被去年的那场陷害吓到了啊!】
【唉,死炮灰就是死炮灰,重来几次都o(*&)(*&(*&】
未等蓁蓁在心里骂开,这条弹幕便已经被清除,只剩下一堆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前一条弹幕倒是启发了她!
蓁蓁柔声道:“或许乳花是去年被抓走、被陷害,才让它惊慌失措,没能学会喵喵叫。
“您也说了,它今年满打满算才一岁,去年那时候……”
她话未说完,元湛便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杯中酒溅到她脸上。
哦豁,早知道不看那条弹幕了……
一直到暖锅吃完,二人都未再说话;吃到最后,元湛甚至饶有兴趣地拿金齑玉鲙喂乳花。
蓁蓁冷眼瞧着,做奉仪的时候连顿饱饭都奢侈;
如今晋了位,连她养的猫都能吃生鱼片!
盘子撤下去,恩桃捧了茶上来;茶烟一起,蓁蓁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儿来,是顾渚紫笋!
虽说她爱喝顾渚紫笋,但到底这茶不便宜,于东宫之中更是难得;
故而木樨苑平日里的茶反倒不是此物,今日茶房怎么知道泡这个了?难道又是……
蓁蓁捧着茶,借着袅袅茶烟,偷偷觑着他。
这狗男人吃得寻常、喝得也寻常,仿佛盏里是什么茶,天经地义。
饭食的热气一散,屋子一静,另一缕香才慢慢浮上来,是木樨沉。
先前被人声锅气压着,此刻悄没声地漫开;一寸一寸、漫过灯影、漫过茶烟,迷了人眼。
蓁蓁的走神,就是打这一缕香起的。
穹顶半敞,桂子如雨。
蜜桃和桂花酒漂在水上,白玉杯只剩一只;元湛就着她的手喝,却怎么也喝不够……
还有那枚深褐蜜蜡色的香丸。他说,新香燥烈,要等火气褪尽、花香与木骨相融,方才值得细品。
那一夜之后,便有了宁儿。
炭盆明明灭灭,她的耳根一点一点热起来,从耳根热到脸颊,从脸颊热到指尖,连坐姿都有些不稳了。
她自不曾瞧见,灯影那头,那人执盏的手,也在半空停了一瞬,足足半晌才若无其事地落下去。
“脸怎么这么红?病了?”元湛摸了摸她的脸,方才的睥睨和乜斜一扫而光。
蓁蓁一激灵,耳根烧得慌,险些打翻茶盏,“炭、炭火旺。”
元湛抬眼,往炭盆那边瞥了一下,火星子正噼啪直跳。
“啧,”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续了半盏茶,“是旺。”
这一篇,就这么轻轻揭了过去;夜,一寸一寸深下去。
炭添过一回,茶换了二道,恩桃的脚步声不知几时没了;屋里伺候的人,都识趣地退去了外间。
他不走,她亦不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