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陆时晏并没有如预期般顺利回到三楼的豪华主卧。
就在他转身迈出两步,准备踏上红木楼梯的瞬间,连续跨国飞行积压的疲惫与刚才那场“三观地震”带来的刺激,终于在他的脑神经里引爆。
一阵极其尖锐的偏头痛如海啸般袭来,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让这位向来犹如铁塔般不可撼动的男人,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伸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
冷汗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骨滑落。陆时晏微微喘息着,视线在昏暗的二楼走廊里扫过,最终落在了距离江眠卧室门外不到两米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那是一张极其宽大、造型仿佛一朵云彩般的纯白色羊羔绒沙发。毫无疑问,这也是江眠“软装改造”的杰作之一。放在以前,这种毫无线条感、甚至透着一股慵懒颓废气息的家具,是绝对不允许出现在陆家走廊里的。
但此刻,对于头痛欲裂、连一步都迈不动的陆时晏来说,它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坐一分钟,缓一下就走。”
陆时晏在心里对自己进行着冷酷的纪律约束。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将自己摔进了那张极其柔软的羊羔绒沙发里,修长的双腿因为无处安放,只能有些憋屈地向前伸展,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了走廊的阴影中。
他靠在软绵绵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按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江眠卧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双开大门,竟然没有关严。
或许是昨晚那个女人拿零食回来时太过困倦,门锁并没有彻底咬合,只是虚掩着,留下了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
随着走廊里微弱的空气对流,刚才那种淡淡的、极具安神作用的洋甘菊混合着清冷雪松的味道,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道门缝里飘出来,温柔且霸道地将陷入沙发里的陆时晏彻底包裹。
陆时晏眉头紧锁。
这到底是什么牌子的顶级香薰?即使是他在欧洲找最顶尖的调香师私人定制的几万块一盎司的安神精油,也从未有过如此立竿见影的舒缓效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每一次呼吸,那股极其自然、仿佛带着阳光和温水气息的香味,正在一点点抚平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脑神经。那种在商海里厮杀多年的戒备感、那种被时差折磨的狂躁,都在这股气味中奇迹般地消融了。
“就一分钟……”
陆时晏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原本按在太阳穴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滑落到了身侧。
这位常年需要依靠褪黑素和绝对安静黑暗环境才能入睡的千亿帝国掌舵人,竟然就在自己家二楼的走廊上,窝在一张不仅不符合人体工学、甚至还有些局促的羊羔绒沙发里,伴随着那扇虚掩的门缝里漏出的微光和香气——
秒睡了过去。
而且,睡得极其深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
次日清晨,早上八点整。
初冬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洒在厚实的长毛羊毛地毯上。
江眠在柔软的云朵大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一夜无梦的深度睡眠后,她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活力。
“咕噜噜——”
美好的早晨,从肚子准时的抗议声开始。
“昨天晚上光顾着在老宅斗智斗勇,体力消耗太大,今天早上必须让大厨整一碗高碳水的小馄饨,多放紫菜和虾皮!”
江眠一边嘟囔着,一边闭着眼睛、像个游魂一样从床上爬起来。她随意地披上一件真丝外套,趿拉着那双毛茸茸的高定拖鞋,打着哈欠走到了门口。
她一把拉开那扇虚掩着的胡桃木大门,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散漫步伐。
“啪叽。”
脚下传来的触感,不是平时那种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而是一个极其结实、甚至带着几分肌肉弹性的温热物体。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极其低沉、压抑着剧痛的男性闷哼声:“唔——!”
江眠的瞌睡虫瞬间被这一声闷哼吓得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猛地睁开眼,低下头。
只见她那只毛茸茸的拖鞋,正极其精准、毫不留情地踩在一条修长笔直、包裹在深灰色真丝睡裤里的结实小腿上!
而这条腿的主人,那位掌握着全球经济命脉、昨天深夜刚从柏林杀回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恐怖气场的顶级大老板陆时晏——此刻正极其憋屈地窝在她门外的那张单人沙发里!
陆时晏那双素来深邃冷酷的黑眸,此刻刚刚睁开,里面还残留着一丝因为深度睡眠被强行打破的迷茫,但更多的是因为小腿传来的剧痛而凝结的杀气。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静止。
江眠低头看着陆时晏。
陆时晏抬头看着江眠。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江眠的大脑经历了堪比量子计算机般的高速运转。
老板为什么会睡在她门外?
是半夜来查岗不小心睡着了?还是破产了连三楼的主卧都被银行查封了?或者,这是一种极其高阶的、用来测试员工警惕性的职场服从性测试?!
“咳……”
江眠极其自然地、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脚从老板尊贵的小腿上收了回来。
她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或者“心疼懊悔”的玛丽苏情绪,反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刚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正在揉着眉心的陆时晏。
“陆总,”江眠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防碰瓷”意味,“您这是……破产了连床都睡不起了,来我门口要饭?还是半夜梦游来给我当门神,考察我不打卡情况下的防御能力?”
陆时晏按揉眉心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头,目光危险地眯了起来。这女人踩了他一脚,不仅不道歉,竟然还敢倒打一耙说他要饭?!
但随着意识的彻底清醒,陆时晏心底的怒火却被另一种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早上八点零五分。
他竟然在这张走廊的破沙发上,在没有任何药物辅助的情况下,极其深沉地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对于一个患有严重神经衰弱和偏头痛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医学奇迹!而这场奇迹的源头……
陆时晏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江眠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江眠那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暖烘烘气息的身体上。
那种昨晚安抚了他所有狂躁的、清冷雪松混合着洋甘菊的味道,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房间里,用的什么香薰?”陆时晏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声音因为刚睡醒而透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极其笃定地问道。
“香薰?”
江眠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霸总发言搞得一愣,随后翻了个极其明显的白眼,打破了他高雅的幻想。
“什么香薰?我穷得都快给您打工了,哪有钱买那种高端智商税?”
江眠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您说的是这股味儿吧?这是小区门口大润发超市买的洋甘菊雪松沐浴露,促销价,三十九块九包邮两大瓶,还送个起泡网。怎么,陆总闻着上头了?要不我给您发个拼多多砍一刀的链接?”
三十九块九。
还包邮。
送起泡网。
陆时晏眼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他那张能让华尔街抖三抖的俊脸上,此刻五官有着一瞬间的扭曲。他花了几十万从欧洲空运回来的顶级助眠精油毫无用处,结果治好他顽固性失眠的,竟然是超市里三十九块九还买一送一的廉价沐浴露?!
看着陆时晏那副仿佛世界观再次坍塌的憋屈表情,江眠在心里狂笑,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一个打工人的专业素养。
“那个,陆总。”
江眠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如果您的‘门神体验卡’已经到期了,麻烦让个道?我急着下楼去吃我的虾皮小馄饨。毕竟,就算是大老板,也不能阻挡员工干饭的步伐,您说是吧?”
陆时晏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因为在沙发上窝了五个小时,他那双修长笔直的腿有些发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深灰色睡袍,恢复了那副高冷不可侵犯的冰山模样。
“这笔踩踏上司的账,我记下了。”陆时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却并没有多少真实的杀气。
说完,他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向三楼走去。
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陆时晏依然能闻到鼻尖萦绕的那股三十九块九的洋甘菊香味。
而他那颗常年紧绷、仿佛随时会爆炸的大脑,此刻竟然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