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低调奢华的劳斯莱斯幻影驶出半山别墅区,一路向着西郊的栖霞庄园平稳驶去。
车窗外,灯火通明的陆家老宅宛如一头盘踞在夜色中的巨兽,正张开金碧辉煌的巨口,准备吞噬今晚前来赴宴的各方“猎物”。豪车云集,衣香鬓影,空气中混合着极其昂贵的木质调香水味和雪茄气息。
车门被泊车小弟恭敬地拉开。
江眠挽着陆时晏的手臂下车。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射过来的无数道视线。有探究的,有嫉妒的,也有等着看这位传说中“上不得台面”的陆太太出丑的戏谑。
陆时晏的手臂肌肉微微紧绷,他目视前方,低声道:“跟紧我。”
“收到,老板。”江眠脸上立刻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开始,请叫我‘只会微笑的Npc’,绝不主动提供任何剧情。”
陆时晏侧眸瞥了她一眼,对她这种随时随地把豪门当职场的心态不置可否。
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内,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如流水般倾泻,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璀璨冷光,比满场名媛身上佩戴的高定珠宝还要刺眼几分。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沉香、陈年红酒的醇厚,以及豪门特有的那种——名为“审视”的低气压。
陆老夫人端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主位上。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苏绣唐装,双手交叠,拄着那根象征权力的紫檀木龙头拐杖。浑浊却依旧犀利的目光如同精密的x光机,正一寸寸地扫描着走上前来的江眠。
然而,预想中的局促不安并没有出现。
江眠站在陆时晏身侧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姿态舒展。那件黑色丝绒长裙剪裁得体,既露出了她优越的锁骨线条,又因保守的设计显得端庄大方。她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营业式微笑”,整个人温婉无害,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标准的豪门摆件。
“奶奶晚上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江眠微微屈膝,幅度标准得像礼仪培训班的终极导师,声音温婉且毫无起伏。
俗,俗不可耐。但这句祝词偏偏挑不出任何规矩上的错处。
陆老夫人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挑剔话语,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口。想挑衣服的刺?老夫人眼毒得很,一眼就认出这件黑裙子是陆时晏亲自从高定工坊挑回来的“免死金牌”。训斥这件衣服,就等于在当众质疑现任家主的品味。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手中的龙头拐杖在地毯上沉闷地顿了一下:“既然进了陆家的门,就要懂陆家的规矩。别以为穿上这身皮,就能掩盖骨子里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周围竖着耳朵的宾客们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江眠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骨子里的什么?骨子里的散漫和想下班的心吗?那您还真看准了。她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卧室小柜子里还没来得及宠幸的黑松露薯片。比起这里虚伪的衣香鬓影,那个充满“赛博朋克风”的家才是她的快乐老家。
面对陆老夫人的施压,江眠完美贯彻“沉默是金”的策略。她微微垂眸,做出一副“谨受教”的温顺模样,实则是在放空大脑,计算着距离这场无聊宴会结束还有多少分钟。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陆老夫人更加憋闷。
“哎哟,时晏今天可算是有空陪你回趟老宅了。”
一道涂着烈焰红唇、散发着浓烈香水味的身影突然插了进来。二婶端着香槟,笑得花枝乱颤,眼里却闪烁着看好戏的精光,“时晏平时日理万机的,不像我们家那口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知道心疼人。小眠啊,你一个人守着那大别墅,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很寂寞吧?”
这番话夹枪带棒,明着是同情,暗着是嘲讽她不受宠,就算陆时晏今天在场,平时也是个被冷落的豪门弃妇。
江眠微微偏头,脸上的假笑连一毫米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她没有恼怒,没有反驳,而是极其认同地点了点头:“二婶说得对。”
二婶:“?”
江眠继续保持微笑:“是啊,太寂寞了。每天只能在两千平米的别墅里和管家面面相觑,真是愁死我了。二婶,您可真幸福。”
二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这天没法聊了!这哪里是在诉苦?这分明是在凡尔赛那套配着顶级管家、价值数十亿的半山豪宅!
大伯母见状,立刻端着酒杯上前支援。她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陆时晏,随后将炮火对准了江眠:“小眠啊,听说昨天圣兰中学的家长会,你花了一千万给学校升级设备?哎哟,虽然咱们陆家不差钱,但你这手笔也太张扬了。这要是传出去,对陆辞的名声可不好,还以为咱们是在拿钱砸老师呢。”
这顶铺张浪费的帽子扣得极大,连主位上的老夫人都沉下了脸。
江眠听到这话,却依然维持着温婉的表情。她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然后转头,用一种极其崇拜且充满深情的目光看向身边的陆时晏。
“啊?一千万?”江眠捂住嘴,语气中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感动,“天呐,大伯母,我都不知道呢!都是时晏安排的,他平时太低调了,做好事都不留名。大伯母,您消息真灵通,真是个热心肠。”
主打一个“装疯卖傻,全盘推锅”。 反正老板人就在这儿,双倍工资也不是白拿的。锅给你,你来背!
陆时晏端着红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江眠那张写满“感动”的脸上。一千万?他今天早上刚批了双倍家用,她什么时候背着他给学校砸了一千万?
但看着大伯母和二婶那副咄咄逼人、等着看笑话的嘴脸,陆时晏心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太讨厌这种无聊的家族内斗了。
于是,这位顶级霸总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一点小赞助而已,给陆辞的学校改善一下环境。大伯母不必大惊小怪。”
江眠在心里悄悄给陆时晏竖了个大拇指。老板大气!这锅接得真丝滑!
大伯母被这夫妻俩一唱一和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脸色青白交错,只能悻悻地端着酒杯走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大房和二房的女眷们轮番上阵,试图从江眠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但江眠完美扮演了“背景板”角色。 你说她土?她微笑点头:“您品味真好。” 你嘲讽她出身?她微笑点头:“您说得对,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一拳又一拳,全部砸在了一团极度柔软且反弹极高的棉花上。女眷们气得胸口疼,却抓不到她半点把柄,因为她从头到尾态度都挑不出错,甚至还显得极其乖巧!就连陆时晏偶尔侧头看她一眼,都觉得这种“Npc式应酬法”极其省心。
终于,当三姑妈准备从“如何伺候婆母”这个角度开启新一轮攻击时,江眠的“挂机倒计时”结束了。
她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抬起手,用那只鼓鼓囊囊的百万级镶钻手包掩住嘴唇,露出一抹极其抱歉的虚弱神态。
“三姑妈,您说得太有道理了,简直让我醍醐灌顶。”江眠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过实在抱歉,我今天吹了点冷风,肠胃有些不适。为了不失礼于长辈,容我去趟洗手间稍微整理一下仪容,您稍等,我马上回来继续聆听您的教诲。”
说完,江眠甚至还极其优雅地欠了欠身,然后提起那条宽松的黑色丝绒裙摆,踩着稳当的平底鞋,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迅速且优雅地从人堆里溜之大吉。
……
二楼尽头的豪华贵宾休息室内。
“咔哒”一声,实木大门被反锁。
江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从那副端庄虚伪的“名媛假面”中脱离出来。她走到真皮沙发前,毫无形象地瘫坐下去。
“累死老娘了,这群人的嘴怎么比同传会议上的德国老头还要密。”
江眠一边吐槽,一边迫不及待地掰开那只被撑得快要变形的百万手包。
“咔——”金属暗扣弹开。
她如获至宝地掏出那两块被捂得微微有些发软的比利时高纯度黑巧克力。撕开精致的金箔包装纸,江眠张大嘴巴,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浓郁微苦、醇厚丝滑的巧克力在舌尖融化,迅速转化为宝贵的糖分,补充着她刚才为了维持“职业假笑”而消耗殆尽的体力。
“呼——活过来了。”江眠幸福地眯起眼睛,靠在沙发上。
就在她准备咬下第二口巧克力,享受这难得的带薪摸鱼时光时——
休息室最内侧那扇通往露台的法式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带着烟草气息的夜风灌了进来。
江眠嘴里叼着半块巧克力,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错愕地抬起头。
露台门口,一个穿着银灰色暗纹西装、眉眼极其风流俊朗的年轻男人,正夹着半支烟,饶有兴致地倚在门框上,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男人看着她手里廉价的巧克力锡纸包装,又看了看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躲在这里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