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微咸的湿气,在蔚蓝的海面上拂出一层层细密的褶皱。
“波塞冬号”游艇静默地蛰伏在岸边,粗壮的缆绳绷得笔直,仿佛在无声控诉——这艘生来为了征服怒海狂涛的钢铁巨兽,此刻竟沦为了一个造价昂贵的水上凉亭。
顶层甲板的遮阳棚将毒辣的烈日隔绝在外,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光影交错,正播放着一部剧情俗套的仙侠剧。画面里,男二号正为了女主角吐血三升,凄美得有些滑稽。
江眠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里,指尖捏着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薯条,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听筒里,大洋彼岸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却透着一股经年不化的寒意。
“他在做什么?”陆时晏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江眠咬了一口薯条,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视线甚至没有从投影幕布上那个吐血的男二号身上移开,语气慵懒得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睡觉。”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陆时晏抬腕扫了一眼时间。大洋彼岸是深夜,但国内此刻正值下午两点,阳光普照。
“这个时间?”他反问,尾音微微上扬。
“陆总,这你就不懂了。”江眠吸了一口加了多冰的可乐,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让她舒爽地叹了口气,“青春期的男孩子,睡眠就是第一生产力。他在长身体,也在长脑子,这时候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面对残酷的世界,不仅不人道,还容易抑制生长激素的分泌。我这是在用科学的方法,守护陆家的未来。”
这番歪理邪说被她演绎得理直气壮,仿佛她不是在纵容继子逃课睡大觉,而是在执行一项关乎人类未来的精密生物工程。
宽大的办公桌后,陆时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黑胡桃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脑海中几乎能勾勒出江眠此刻的模样——毫无豪门贵妇的端庄自觉,却又自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随你。”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清冷如旧。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男二号快死了,我得送送他。”江眠毫无留恋,仿佛电话那头的千亿总裁还不如一个纸片人的生死重要。
“……”
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陆时晏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敛去情绪,重新投入到繁重的工作中。
江眠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的鹅绒抱枕上,正准备伸手去拿下一根薯条,舱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俱乐部经理略显慌乱的告罪。
“陆太太,实在抱歉打扰您。”经理站在门口,没敢踏入甲板半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岸上来了一群人,说是您的朋友,一定要见您,拦都拦不住……”
江眠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娇矜高傲的女声便已穿透空气,刺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江眠!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
伴随着高跟鞋敲击甲板的“笃笃”声,李大小姐带着三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名媛千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浓郁的香水味瞬间冲淡了空气中原本清新的海盐气息。
江眠瞥了一眼盘子里还没吃完的薯条,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美好的咸鱼时光算是彻底结束了。
“有事?”江眠连身都没起,依旧窝在沙发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大小姐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眠,心头的火气蹭蹭直冒。这可是全港城最顶级的私人游艇,旁人上来哪个不是盛装打扮、开香槟、拍大片?江眠倒好,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宽松家居服,素面朝天,在这儿吃着高热量的炸薯条,看着没营养的狗血剧?
简直是暴殄天物!
“今晚的‘星光慈善拍卖会’,你必须去。”李大小姐扬起下巴,语气不容置喙,“赵家那个私生女最近风头太盛,居然敢在圈子里放话,说陆家太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土包子,连慈善晚宴都不敢露面。今天你代表的可是陆家的脸面,你要是不去,陆时晏的脸往哪儿搁?”
江眠听得直打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激将法。好老套的激将法。
至于所谓的“陆家脸面”和“端庄形象”?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面前,她连装都懒得装。维持人设也是需要消耗卡路里的,而她现在的电量只够维持呼吸。
“不去。”江眠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脸面这种东西,谁爱要谁要,我只要睡觉。”
“你!”李大小姐气结,胸口剧烈起伏。她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行啊,你不去也可以。那我就只好给陆老夫人打个电话,说你宁愿在游艇上吃垃圾食品,也不愿意为陆家积德行善。听说老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最听不得这些……”
江眠拿薯条的手在半空中一顿。
她倒不是怕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夫人,只是如果老太太真把电话打过来,势必会惊动管家刘叔,甚至可能让陆时晏再次打电话过来过问。
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太累了。解释前因后果更累。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应付老夫人和陆时晏的精力成本”与“去拍卖会坐一会儿的体力消耗”。
相比之下,去拍卖会当个安静的背景板,似乎是更省力的选择。
“行了,闭嘴。”江眠烦躁地揉了揉有些凌乱的长发,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宽松的衣摆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我去。”
李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今晚的拍卖会可是龙潭虎穴,那个赵家千金早就准备了好几个坑等着江眠跳,到时候,看这个土包子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