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外的路只有一条。
旧盐车道从霜河关北门出去,绕过碎冰坡,再贴着黑石崖走三十里。冬天风大,马蹄踩在冻雪上,像踩碎瓷。
韩铁山带齐冻山、顾延、孙小砚和二十名守边新队追出关。萧问戍也要去,被韩铁山拦住。
“你留关内。”
萧问戍皱眉,“旧边流兵认我。”
“正因为认你,你留关内更有用。若他们打着你名号回来,你在墙上当众否。”
萧问戍沉默片刻,点头。
柳霜麦却背着一袋冻麦跟了出来。
韩铁山看她,“你来做什么?”
“旧诏若叫他们抢粮,我得认得哪袋是东屯的。”
“危险。”
“我家已经危险过了。”
她这话堵得韩铁山没有再劝。
孟归田也跟着,腿瘸,仍上马。
“旧诏最爱拿老兵说事,我得在。”
雪岭风口,顾延发现第一处痕迹。
雪上有三匹马印,一深两浅。深的是驮物马,浅的是轻骑。旁边还有一截红蜡。
许季同没来,齐冻山却认得。
“边令房急蜡。梁雪砚送出的。”
孙小砚从雪里捡起一粒黑豆,“流兵马料。关内不用这种豆。”
柳霜麦蹲下看马印,忽然指着旁边一串浅脚印。
“还有人走路。”
顾延低头看,“脚印轻,像文人靴。”
孟归田拄着木棍,“边外流兵不会穿这种靴。”
韩铁山看向黑石崖,“送诏的人没走远。”
齐冻山立刻让两名守边新队绕崖后。
雪风把脚印吹得快要散了,再晚一刻就看不见。
追到黑石崖时,前方传来哨声。
一队披旧皮甲的人从崖后出来,箭指着路。
为首的人戴白狼皮帽,腰上挂旧边刀。
“霜河关的人,来晚了。”
韩铁山看着他,“你是谁?”
“雪岭旧哨,陆白峪。”
齐冻山低声道:“他原是外哨百户,三年前不归营,成了流兵头。”
陆白峪笑了,“不归营?萧问戍当年让我们守外哨,粮断三月,后来边令房写我们逃。现在旧诏到了,说旧朝还认我们,我们当然接。”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绢。
黄绢上旧诏红印还亮。
孙小砚咬牙,“就是它。”
韩铁山没有立刻冲。
他问陆白峪:“诏上写什么?”
陆白峪展开黄绢,声音很响。
“霜河旧边军仍奉梁朝正统。萧问戍可据关自守,边外旧哨归其节制。新朝入关者,视为乱臣。战死户田、屯田、边仓仍归总营。”
柳霜麦冷笑,“最后一句才是要紧的。”
陆白峪看向她,“妇人也出关?”
“我家的田被这句话抢过,我当然来。”
陆白峪皱眉。
孟归田举起军垦木牌,“旧诏认你们,旧边令房却早把你们写逃户。你接诏,是接回名,还是接回一张又能抢你粮的纸?”
陆白峪脸上的笑停了。
“你什么意思?”
齐冻山把关军归卷副页丢到雪上。
“雪岭旧哨陆白峪,三年前外哨断粮,不归待问,不得直接写逃。你若愿报,入失踪待问和外哨断粮页。”
陆白峪身后几个流兵骚动。
有人低声道:“他说没写逃。”
陆白峪怒道:“新朝的话也信?”
柳霜麦把周寒戟焦页举起。
“旧边令写我改嫁,新册写我本人名。你看哪个真?”
她把烫伤的手也举起来。
“这伤是抢回我男人那页烧出来的。”
陆白峪不说话了。
这时,崖后又走出一个青袍人。
他戴着兜帽,手里拿着半块旧政院木印。
“陆百户,别听他们拖。旧诏已出边塞,接诏就是归正统。萧问戍若胆怯,你们可另奉边外总旗。”
韩铁山看向那人。
“梁雪砚的人?”
青袍人笑,“梁雪砚只是写册。旧诏不是他写得起的。”
顾延已经绕到侧面,却被两名流兵拦住。
青袍人把黄绢往陆白峪怀里一推。
“点雪岭烽,召外哨。”
陆白峪低头看诏,手指收紧。
韩铁山道:“你点烽,就是替这人把霜河关拖回黑卷。”
青袍人冷声道:“黑卷能养边军,新册能喂你们几日?”
柳霜麦把冻麦袋砸到雪上。
袋口散开,里面是半袋麦粒。
“这是我田里的。周寒戟死后,我和婆婆孩子种出来的。旧边令房抢了说养兵。新册说我种、我交、我留。你们若真缺粮,就该问谁吞了粮,不该抢种粮的人。”
一个流兵弯腰捡起麦粒,放到嘴边嚼。
“是东屯麦。”
另一个流兵也拿起一粒,忽然骂了句脏话。
“我们去年吃的是霉豆。边令房说关内也饿,原来东屯还有麦。”
柳霜麦冷冷道:“有麦,不到你们口里,也不到我们口里。”
陆白峪看着那半袋麦,眼里火气慢慢变成疑色。
“旧诏说新朝夺粮。”
孟归田道:“旧诏还说她改嫁。”
陆白峪没法接。
陆白峪看他。
那流兵低声道:“我家以前也种这个。”
青袍人脸色一变,“拿下他们!”
两名死忠流兵扑向柳霜麦。
韩铁山早已等着,刀背砸翻一个,顾延从侧面撞倒另一个。
齐冻山带守边新队压上,却没有乱杀。
“旧哨愿报册者退后!护旧诏抢粮者上前!”
这句话比刀还快。
流兵队伍裂开。
一半退后,一半仍护青袍人。
陆白峪站在中间,手里的旧诏被风扯得猎猎响。
青袍人怒道:“陆白峪,你要背正统?”
陆白峪忽然问:“旧诏认不认我那些饿死的兄弟?”
青袍人一怔。
“他们为旧朝尽忠。”
“名字呢?”
青袍人答不上来。
陆白峪又问:“旧诏认不认我家田?”
青袍人冷冷道:“边外旧哨归总营。”
陆白峪笑了,笑得眼睛发红。
“还是总营。”
他一把撕下黄绢尾端,却没有把整卷交出。
“我要看萧问戍亲口否这道诏。”
韩铁山道:“可以。”
青袍人转身想逃。
顾延追上去,把他压在雪里。青袍人怀里掉出几封小札,札上写着关后粮路、雪岭旧哨、边外总旗、旧政院联名。
齐冻山看见署名,脸色变了。
“关后还有人。”
韩铁山问青袍人:“报真名。”
青袍人闭嘴。
柳霜麦把冻麦一粒粒收回袋里,忽然道:“他手上没有茧,也没有冻裂,哪来的边外人?”
孟归田点头,“旧都出来的。”
顾延从他袖里摸出一枚旧政院边籍小牌。
牌上刻名:纪寒章。
青袍人终于抬头。
旧诏出了边塞,但关后人已经被按在雪地里。
陆白峪把手里的黄绢卷起,递给韩铁山一半,又留下印尾。
“我跟你们回关。但萧问戍若不认这事,我就点烽。”
韩铁山道:“他会当众认。”
“你替他说?”
“我替新册说。谁说假话,写进待问。”
陆白峪看了他半晌,终于把印尾也交出来。
柳霜麦把散在雪里的麦粒收完,扎紧袋口。
“这半袋麦也回关。谁说新册不养边,就让他先数这袋。”
陆白峪没有再笑。
下一步,不是问诏。
是让他报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