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河关的天亮得很迟。
边令楼前的雪被踩成黑泥,黑卷、焦页、断牌、粮袋、旧令旗残布摆了一地。萧问戍卸下旧甲,只穿一件灰棉袍,站在寒风里等写名。
许季同先写他。
萧问戍,旧边将,守关有功;边令房黑卷多年未验,纵容假改嫁、假逃户、活名领粮、役童待发,入待问。
萧问戍看完,没有让人改。
“功和罪同页?”
韩铁山道:“同一个人做的,就同页。”
萧问戍点了点头,“这样好。旧边令最会把功写在将名下,把罪写给吏。”
梁雪砚被押在旁边,脸色灰败。
他还想开口,柳霜麦先把周寒戟焦页放到案前。
“先写战死户。”
韩铁山看向许季同,“写。”
守边人马成军,第一页不是兵阵,而是战死户。
周寒戟为第一名。
战死属实,三亩屯田由柳霜麦现耕,子周小戟不得入营役,秋粮二成入军仓,余粮归家,旧欠另问,见证人柳霜麦、骆老枢、齐冻山。
柳霜麦听许季同读完,问:“我男人还算霜河关的人?”
萧问戍低声道:“算。”
“那我家也算?”
“算。”
她没再说话,只把焦页压在新页旁。
第二页写现役边军。
齐冻山带伤坐下,报出自己名、军年、守段、家田、口粮。说到父母时,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骆老枢在旁边骂:“停什么?你娘还活着,耳朵也没聋。”
齐冻山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许季同写:现役本人名第一,家属口粮同页,不得另挂边令房。
第三页写失踪待寻。
孙砚冰巡河三年未归,不得写逃户;其田由妻子暂耕,边军派人寻旧巡河牌、尸骨、目击证。
孙小砚站在边上,手里还提着暗道灯。
“若找不到呢?”
韩铁山道:“找不到也不能当逃。失踪就是失踪。”
孙小砚把灯抱紧。
第四页写役童停发。
许季同刚落下四个字,边令楼前很多妇人都哭了。
不是大哭,是忍了很久以后才漏出来的气声。
沈清棠打开药箱,把抢出来的周小戟量身纸放在最上面。
“有量身纸的,全报。”
一上午,报出二十七个孩子。
有的父亲战死,有的父亲失踪,有的只是家里欠过边仓粮。梁雪砚把他们全写进小营预役册。
一个孩子叫石小炉,才九岁,袖口全是煤灰。
沈清棠问他:“你在小营做什么?”
“烧水、搬柴、擦马蹄。”
“谁送你进去的?”
孩子看向人群后,一个妇人捂着嘴哭出来。
“我男人战死后,边令房说我领不满口粮,孩子先去营里吃。”
“吃饱了吗?”柳霜麦问。
石小炉摇头,“我给马吃,马吃完才轮到我。”
这句话让边令楼前的人都静了。
许季同把石小炉写进第一批复验。
韩铁山问梁雪砚:“这也叫入营养?”
梁雪砚避开视线。
萧问戍脸上像被风刮了一刀。
萧问戍越听,脸越白。
“我没见过这册。”
柳霜麦冷声道:“你没见过,不代表孩子没被量过。”
萧问戍没有反驳。
韩铁山让新牌兵把小营预役册封起来,写:役童停发,已入者复验,未入者不得带走。
第五页写边仓。
边仓门打开时,里面的粮比账上少三成。冻糠、霉粟和空袋堆在角落,精粟袋上却盖着梁雪砚的小印。
老彭头把那只空粮袋扔进去,“我儿媳那二斗,在这里吗?”
仓吏跪地发抖。
许季同写:边仓粮入新验,战死口粮、现役口粮、屯田入仓、军粮支出分四栏。
韩铁山看着四栏,“边军不是不能有总仓,是总仓不能吃掉人名。”
这话被周围边兵听见,不少人点头。
第六页写守墙队。
萧问戍原本以为韩铁山会直接收兵权。
韩铁山却问:“谁熟北墙风口?”
十几个边兵出列。
“谁熟盐水暗门?”
老彭头、孙小砚和另外两个盐车兵出列。
“谁熟东屯粮路?”
柳霜麦和几个军户妇人站出来。
“谁熟雪岭外哨?”
没人动。
齐冻山低声道:“外哨都被写逃了,活着的未必敢进关。”
韩铁山道:“那先设空栏,等外哨回来报。”
萧问戍皱眉,“空栏也写?”
许季同道:“不写空栏,就会被旧令房填成逃户。”
孙小砚忽然道:“我爹那栏以前就是这样。”
萧问戍没有再问。
萧问戍皱眉,“妇人也入守边人马?”
柳霜麦立刻看他。
韩铁山道:“她不守城墙,她守粮路和田册见证。你墙上兵吃的粮,从她田里来。”
萧问戍沉默片刻,“写。”
守边人马分成六队。
守墙队,仍由霜河老兵为骨。
巡河队,齐冻山暂领,所有失踪案重查。
屯田队,军户本人和家属见证,不许边令房私收。
边仓验粮队,仓吏、军户见证、军中老卒三方同看。
役童复验队,沈清棠暂管伤病与孩子名册。
边令待问队,梁雪砚、章冷甲等旧令房人押入,不得再碰册。
萧问戍听到最后一队,抬头问:“我呢?”
韩铁山道:“你暂守外敌,不再独管边册。每一道军令,边册副页同出。”
萧问戍看了他很久。
“你不怕我反?”
“你反,霜河关的人已经知道该看哪本册。”
这句话让老边将低低笑了一声。
“韩铁山,你比我年轻,也比我狠。”
韩铁山道:“不是狠,是这关不能再靠一本黑卷撑着。”
午后,新牌兵和边兵并列,把旧边令旗从西烽台撤下。
没有人欢呼。
很多边军只是盯着自己的名字,像第一次确认自己还站在这里。
柳霜麦把周小戟抱到新页前,让他认自己的名。
孩子指着周字,“这是爹?”
“这是你。”
“爹呢?”
她把焦页放到旁边,“爹也在。”
萧问戍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手指动了动。
守边人马成军,不是换一支队伍的名字。
是让墙上守兵、墙下军户、粮仓、屯田、战死名和孩子,全都从黑卷里分出自己的位置。
黄昏时,第一块新关牌抬到边令楼前。
旧牌上写霜河边令房。
新牌还空着。
韩铁山问:“谁来刻?”
柳霜麦看向萧问戍。
萧问戍没有拿刀。
他把刻刀递给齐冻山。
齐冻山又把刻刀递给孙小砚。
孙小砚手抖,“我?”
韩铁山道:“你带暗门,也该刻第一笔。”
孙小砚在新牌上刻下第一道横。
刻刀很钝,第一笔歪了。
孙小砚脸一白,“坏了。”
柳霜麦看着那道歪痕,“歪也比旧牌强。”
老彭头接过刻刀,把歪处修平,“关也不是一天修正的。”
萧问戍看着那道歪痕,竟没有让人换牌。
“留着。让后面的人知道,这块牌不是一个将军一句话刻成的。”
孙小砚这才重新握紧刻刀,指节冻得发白,却不再发抖。
齐冻山在旁边看着,低声道:“这一笔,你爹该看见。”
关牌当场换主,从这一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