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暗门在冻河下游。
那里没有城楼,只有一段被冰封住的石槽,石槽尽头嵌着半扇铁门。柳霜麦趴在雪里,用冻红的手拨开枯草。
“就是这里。周寒戟说过,盐车小,能从这口进。”
齐冻山撑着伤,低声道:“暗门内有两道栅。第一道旧锁,第二道有人守。”
韩铁山看向他,“你还能认守门人?”
“能。若是老彭头,他会开。若是梁雪砚的人,就要快。”
顾延带两人下槽,铁门上果然有旧盐印。许季同拿新总册样包好,塞进皮筒,不让雪水沾湿。
孟归田把自己的军垦木牌挂到胸前。
柳霜麦看着他,“你真要进去?”
“我怕你们进去,说不过他们。”
“里面会杀人。”
“田册外面也杀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劝。
铁门被撬开时,里面先涌出一股盐腥味。
韩铁山第一个进去。
暗道窄,刀不好挥,他只带短刃。柳霜麦在中间,孟归田和许季同后面,顾延断后。
走了十几丈,前方有灯。
一个老兵提矛守在栅门后,白胡子结着冰。
齐冻山低声喊:“彭叔。”
老兵猛地抬灯,看到齐冻山身上的血,眼睛一下红了。
“你还敢回来?”
齐冻山道:“黑卷要烧。”
老彭头牙关咬紧,“萧将军说,那是乱军的纸。”
柳霜麦一步上前,把断牌举给他看。
“彭叔,你认得周寒戟吗?”
老彭头的手抖了一下,“雪狼口背旗那个?”
“他死后,边令房写我改嫁,要拿我儿子入营役。”
老彭头脸色慢慢变了。
他打开第一道栅,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
“快。第二道不是我的人。”
第二道栅门后果然站着四个年轻边兵。
他们一见韩铁山,立刻拔刀。
“暗门有人!”
顾延扑上去,用刀背砸翻第一个。韩铁山侧身撞开第二个,短刃抵住喉咙。
“别喊,先看册。”
年轻边兵满眼怒意,“新朝来夺关?”
许季同把东屯十一户新页摊到他眼前。
“不是夺关,是认你们家。”
那兵本要骂,目光忽然停住。
新页第三户写着巡河未归户,父名孙砚冰。
他声音变了,“这是我爹。”
“你爹被写逃户,你家田归营。”
年轻边兵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我爹可能真逃了。”
孟归田走近,“你自己信吗?”
他不答。
柳霜麦道:“若他真逃,为什么边令房不让你看巡河册?”
年轻边兵握刀的手慢慢垂下。
“我叫孙小砚。我娘说,我爹不会逃。”
许季同把他的名字写到见证栏,“那就带我们去看巡河册。”
孙小砚看向另外三人。
其中一个边兵低声道:“我妹也被量过身。”
第二道栅门开了。
另一个边兵低声道:“我家也有战死户。”
老彭头把灯递给孙小砚,“照清路。今晚你不是带敌人,是带你爹回册。”
孙小砚咬着牙接过灯。
韩铁山松开短刃,“带我们去边令楼。”
四个年轻边兵互相看。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齐冻山脸色一变,“三更换火。”
边令楼在关城西角。
他们赶到时,楼前已经堆了三口铁盆。梁雪砚穿青灰袍,站在盆边,手里拿着火折。
萧问戍也在。
老边将披旧甲,白发束在盔下,背脊仍直。他身后站着几十名边军,刀不出鞘,却把楼门堵得严严实实。
韩铁山从暗道口走出。
萧问戍没有惊讶。
“我猜齐冻山会带你走盐口。”
韩铁山道:“你还留着盐口,就是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用。”
萧问戍看他,“韩铁山,我听过你。你打过硬仗,应该懂边关。边军不能让妇人、老卒、逃户各拿一页来乱。”
孟归田拄着木棍走出,“我不是逃户。”
柳霜麦站到他旁边,“我也不是改嫁妇。”
萧问戍看向她,眼里没有轻蔑,反而像有一点疲惫。
“周寒戟死得壮烈。你该领口粮。”
“我要他的田。”
“田归营,才能养活还在墙上的人。”
韩铁山道:“她种田,秋粮也入军粮。你抢她田,只是让边令房先吃。”
梁雪砚冷笑,“这话好听。等人人报本人名,谁还听营令?军户分散,边粮断线,关城三月就垮。”
许季同道:“所以我们带了关军归卷样。本人名第一,不是不入营粮。粮、兵、田分栏。”
梁雪砚把火折贴近铁盆,“来不及了。旧黑卷一烧,就没有乱源。”
齐冻山怒吼:“你烧的是我父那页!”
萧问戍抬手,拦住梁雪砚。
梁雪砚皱眉,“将军?”
萧问戍看着韩铁山,“你说分栏。怎么分?”
许季同立即打开总册样。
本人名、现役或战死、屯田位置、粮入军仓、遗属口粮、争议待问、见证人。
萧问戍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梁雪砚却急了,“将军,新法一入,边令房就不能总辖。”
“边令房总辖这些年,少过粮吗?”萧问戍问。
梁雪砚答不上来。
老彭头忽然跪下,“将军,我儿媳三年前领口粮,领了两月就没了。账上却写满三年。”
一个年轻边兵也跪下,“将军,我爹孙砚冰不是逃户。”
又有两人跪下。
萧问戍眼角动了动。
老边将不让路,是因为他真怕关城乱。
可他身后的人,已经被黑卷压得喘不过气。
梁雪砚见势不对,猛地把火折丢进铁盆。
盆里黑卷边角瞬间起火。
顾延扑过去,被边军拦住。
韩铁山拔刀,却没有冲人。他一刀劈翻铁盆,火纸和灰烬飞散,柳霜麦不顾烫手,扑过去抓住一页。
“周寒戟!”
那页烧掉半角,名字还在。
那页旁边还有一张小童量身纸,边角已经着火。
柳霜麦伸手去抓,被火燎得缩了一下。
沈清棠用药布拍灭火,替她抢出来。
纸上写着周小戟,身高未足,冬后再量。
柳霜麦看见儿子的名字,整个人都僵住。
“他们连他的小名都知道。”
萧问戍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硬壳第一次裂开。
“梁雪砚,谁许你把役童册放进战死卷?”
梁雪砚没有答,只盯着被抢下的纸。
萧问戍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把抓住梁雪砚的衣领,“我让你等。”
梁雪砚嘶声道:“将军再等,关军就不归你了!”
这句话让边令楼前彻底安静。
韩铁山看向萧问戍。
“听见了?他怕的不是关军乱,是关军不再归他写。”
萧问戍慢慢松手。
梁雪砚还想后退,被齐冻山按住。
边令楼的门开了。
里面一排排黑卷还没烧完。
萧问戍站在门前,仍没有让开。
“可以看。不能乱拿。”
韩铁山收刀,“看完再定。”
柳霜麦捧着半焦的周寒戟页,手上起了水泡。
她抬头看着老边将,“我不抢关,我只抢我家的名。”
萧问戍沉默很久,终于侧身半步。
半步不够。
可对霜河关来说,已经是旧边令第一次松动。
边令楼外,钟声还在响。
关城最后战,已经从一本黑卷开始。